敌后武工队,现代的敌后敌后武装专门的学问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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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毛主席的好学生了解一下? 一 一 不是高阳开来一辆去保定的汽车,哈叭狗想从梁家桥再次逃出武工队的手掌,势比登天都难。哪知,这辆车救了他的命。等他得知在他离开梁家桥不远

毛主席的好学生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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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高阳开来一辆去保定的汽车,哈叭狗想从梁家桥再次逃出武工队的手掌,势比登天都难。哪知,这辆车救了他的命。等他得知在他离开梁家桥不远,武工队就把梁家桥拿下的消息,吓得头皮连炸了几炸。依他自己说:“这又是上苍有眼,天不灭曹!”
  回到保定,哈叭狗怕为黄庄据点的丢失,上司扣他个失职的帽子,所以钻到家里从没有露过头,和外面的接触、联系,都靠他的老婆——二姑娘。
  自从平康里的“贵妃”回天津去了,二姑娘在刘魁胜手里又算得了宠,虽然不能说一不二,说十回却有九回准。哈叭狗知道二姑娘的这点道行,又要揪住这根小辫再来利用一下。
  刘魁胜自从给哈叭狗运动了一个警察所长之后,和二姑娘的明来暗往更是理直气壮。他自己不愿意来可以,如果他来,哈叭狗稍有一点点不高兴都不行。眼下,哈叭狗又丢了官落了架,也就更不敢不高兴。每逢见到刘魁胜来,即使在床上躺着休息,也忙爬起来,点头客气一下就躲开了。
  经过二姑娘在刘魁胜跟前无数次甜言蜜语地说道,经过刘魁胜多次在清苑县公署奔走和在老松田面前推荐,哈叭狗总算脱掉了“黑狗”皮,在夜袭队里吃上了一份。哈叭狗到了夜袭队真是小人得志,便衣一换,手枪一插,比干警察所长更神气了百倍。由此,他对刘魁胜更加感激,为了报答刘魁胜的恩情,索性不回家过夜。在别人看来,他好像根本不是他家的主人。
  夜袭队添了哈叭狗,都觉得在东南乡多了两只眼睛,因此,也都认为日后对付东南乡会有办法。
  魏强听说哈叭狗回到保定,干上了夜袭队,并不觉得稀奇。不过,他知道哈叭狗当了夜袭队,对保定东南乡,却是个很大的祸害。
  “要消灭他,要在他没有发挥作用施展本领以前,想尽各种办法,通过各种‘关系’将他消灭掉。”魏强自己默默地寻思着。他扭脸瞧一下靠墙静思的刘文彬。刘文彬的脑子也围绕着哈叭狗在转。他特别想到哈叭狗借地道逃遁的那个小庄子,认为那个小庄子早晚是哈叭狗立功建勋的一个目标。迟早有一天,哈叭狗会领着夜袭队突袭一家伙。防洪造林、防水筑堤,要防备夜袭队的突然袭击,必须在青纱帐撂倒以前,将小庄子的积极分子动员起来,秘密地修改地道;特别是哈叭狗走过的那条线路,出入口都要改,并且要马上改。
  他俩交换了意见。在谈到消灭哈叭狗的办法时,魏强磕掉烟灰说道:“要能够借刀杀人,指挥敌人自己干掉他,倒省我们好多事。”
  “借刀杀人?”与魏强相处一年多的刘文彬,深知他是个智囊,不过,一时还摸不清他要借谁的刀。他睁大期待的眼睛瞅着魏强,意思是让他继续说下去。魏强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二人凑近,细声细语地又商量了老半天。

  一年一度的秋收季节又到了,庄稼人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地忙起来。看来,今年的年景要比去年好。
  在之、高、安①三角地区田家桥村休养的汪霞,虽因天热伤口化过一次脓,但由于没有伤筋断骨,慢慢地封口结了痂。
  ①之光、离阳、安新三县的简称。
  没等到伤好利落,汪霞就想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因为没和刘文彬、魏强他们取上联系,干起急也不能迈腿就走,只好天天帮助房东刷锅洗碗、推碾子捣磨地干些家务事。
  她在田家桥住的这家房东,就是田常兴、梁玉环家。这一对夫妇‘五一’扫荡前,都是咱们的村干部。如今环境不好,不得不隐蔽着做工作。
  今天一大清早,田常兴就下地割谷去了。
  太阳刚出来一竿子高,汪霞给梁玉环搭帮手做熟了早饭,等玉环反锁门朝地里送饭的时候,她胡乱地吃饱了肚子,找了个小板凳,在新收的玉米堆跟前坐下,剥起叶子来。
  汪霞手剥着玉米,心里想起负伤的那天她被魏强他们救出,宿在西王庄赵河套大伯家里的事情来。
  那一天的夜里,魏强每次查哨回来,都去大娘的住屋看看她,有时,伸手摸摸她那微热的前额;有时,嘴凑到她的耳旁悄悄地问:“你喝水吗?”魏强的关怀体贴,像电流似地传导在汪霞的身上,使得她十分激动,心房剧烈地跳动着。每回,她都是睁开疲倦的双眼,露出既是感激又是幸福的神色冲魏强微微一笑。这笑,也引逗得魏强眉眼舒开,欣慰地微笑起来;这笑,把俩人久已集聚在心头的爱,像魔术家揭开变幻莫测的蒙布,一下明朗化了,并使相爱的情感朝前迈进了一大步。
  第二天夜晚,领导决定将汪霞送到之、高、安地区去休养。
  黄昏,魏强将汪霞那支手枪送过来:“给你,带上它,预防万一!”
  汪霞瞅瞅魏强,望望那支撸子枪。撸子枪蓝汪汪的那么光洁明净,她明白魏强给擦拭过了。接过枪,身子朝里挪挪,说:“你坐下吧!”等魏强在她眼前坐下了,她像个不知足的孩子,坦率地说:“你光给我枪,可一粒子弹也没有,我要它干什么呀?”
  “子弹?”魏强笑道,“子弹我已替你压满了枪梭,都是昨天缴获的好子弹,这里还有五粒,你也带起来!”他将攥着五粒小撸子子弹的右手,伸到她的面前。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用噙着泪花的眼睛环扫一下宁静的屋子。屋里就是她,还有靠近她坐的魏强。她伸手去接子弹,同时,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大胆地揽在自己隆起的胸前,而后,又挪到嘴边上来亲吻,小声地叨念:“你呀!你真好,真是叫人……”泪水夺眶流出来,滴落在枕头上。
  什么叫恋爱?恋爱又是个什么滋味?以往,魏强只是脑子想过,今天,他才真的尝到了。他眼睛盯着脸上泛起红晕的汪霞,心头止不住突突乱跳,比第一次参加战斗都跳得厉害。他想抽回手,抬起身来走,可是,身子、手都好像是不由脑子支配。身子不仅没抬起来,相反坐得更挨近了汪霞;没抽回的右手倒和汪霞纤细的手儿握了个紧上紧,就像鳔胶粘住了一般。
  他俩全沉浸在幸福里!
  就在那个暂短、欢愉的时间里,汪霞将早已勾织好的浅绿色的钢笔套塞在魏强的手里:“拿去吧!装上我丢的那支钢笔,再丢了……”魏强笑着将钢笔套拿到眼前,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而后,将桔黄色的钢笔装进去试了试,万分喜爱,很小心地装在自己的内衣袋里。
  “后来,就是因为去养伤,和魏强离开了。这一离开就是两个多月。两个多月的工夫,敌人组织了几次兵力,今天清剿,明天剔抉,天天围住青纱帐拉网,谁知这一闹把魏强他们闹到哪里去了?显然是没在这里,要在这里,他早来看我了。他既没在这里,那昨天又是谁们拿下的黄庄据点?一准是他们。那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汪霞手剥着新劈下来的玉米,心里忽东忽西地乱想着。
  “庆叔,大秋头子上,你这一人骑着自行车上哪里去?家来歇歇不?”院门外,传来梁玉环的声音。
  “好几年没来,要不是碰上你环姑太太,我还真忘掉你家大门啦。快领我家去。真,想不到的事,偏偏就出来了。”一个男人的回答。话说得非常急促,语气里还像夹杂着愤懑和不幸。
  “吼嘘,吼嘘”的轰鸡声,从门外传进来。这是梁玉环向汪霞发的回避信号。汪霞扭头走进自己养伤的住屋。
  “这不是小板凳?你坐下,庆叔!我娘她怎么样?”没等玉环把话说完,庆叔气囊囊地学说开:“事情告诉你,你也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它像洒出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你娘她过去了!”
  “啊?!”梁玉环听说老娘死去,眼睛发直嘴张大,不言不语,不走不动地戳立在院子里,泪珠一串串地朝下滚落,一直呆了好半天,她才卡出哭声来。玉环和她兄弟梁邦从小没有爹,是寡妇老娘一手拉扯大的。玉环的老娘身板本来还算壮实,到底得的什么急病,死得那么突然呢?
  玉环她娘家——梁家桥,在刘家桥村西,相距不到里半地。它坐落在高保公路北面,和公路肉贴骨头地紧挨着。因为它处在之、高、安三角地区,又在保定东面,是清苑管辖的一个大村子,所以“五一”扫荡以后,鬼子在这村村南,贴公路按了个据点,据点里修了个七截高的大炮楼子。这个据点从修起的那天起,就没断过鬼子,最多驻过一个中队,最少也是一个班。另外,伪军们也有个五几十号人。总之,算是个不小的据点。
  现在梁家桥据点住着一个班鬼子兵。这个班的鬼子兵也是去年从河南打败汤恩伯以后换过来的。乍一来到,都还带着胜利者的劲头,什么也不在乎;天长日久,碰过几次小钉子,再加上伪军们常念叨念叨八路军武工队的厉害,也就处处小心戒备起来了。
  日本人怕八路军夜间来偷袭他们,就给据点周围村庄下了一道“命令”:日没以后,田野、街巷不准有人行走或干活,违者开枪射击,打死勿论。
  就在日本人下达“命令”的当天夜里,玉环她老娘正睡到半夜时分,一阵嘎嘎嘎……的鸡叫,把这个老人从梦里叫醒了。常说:老太太三宗宝:闺女、外孙、老母鸡!这一点不假。玉环她娘一听老母鸡叫声,褂子没披,鞋子没穿,光着脚下地就点灯,端起来就朝屋外跑。她刚端灯要过二门槛,炮楼上叭勾一声枪响,将她打倒在地上。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才有人发现她死了;庆叔赶紧给玉环送信来。“……娘啊,你做了一辈子活,受了一辈子苦,想不到落这么个下场……”玉环低声哭诉着,真有点上气难接下气。汪霞生怕玉环的哭声传出去,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在屋里急得直搓搓手心。抬头见到蒲囤子顶上撂个板升子,顺手一拨拉,呱哒!板升子掉在地上。这声音传到正哭泣的玉环耳里,她稍一愣神,立刻压住了啼哭,变成低声地抽泣。
  送信来的庆叔以为屋里的响动是猫踢蹬下什么物件来,根本就没理会,瞅见玉环光掉泪不出声,他忙上前劝说:“人死如灯灭,她怎么死,在哪里死,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由不得人,你哭坏身子还是自己吃亏。咱得赶快商量安置后事要紧。我来的时候,村里也派人给小邦送信去啦!人们捉摸只要不告诉你娘是被枪打死的,凭他那个孝顺劲会回来的,他们队上也会让他来。只要回来,今晚就能赶到家。”
  给梁邦送信去了,这是个意外的消息。汪霞从这意外的消息上,忽地想起前两天来这里躲情况的同志谈的话:近来清剿的敌人像长了眼,不用人指,就照直朝“关系”家里闯。能趁机抓住这个夜袭队的特务梁邦,不是就把敌人在各村安上的所谓“暗眼”都能剜出来吗?“是,是得利用这个机会捕住他!”她开始考虑起捕梁邦的办法。
  玉环听到这个消息,又勾起她的心事来。她把母亲的惨死和兄弟在夜袭队干不名誉的事情加到一起,真是要多伤心有多伤心,要多难过有多难过,于是哭得就更厉害了。但是,她堵住鼻子捂住嘴,尽量不把声音放出来。
  又哭了一阵,才强抑制住。
  梁玉环把报丧的人儿打发走,急忙跑进屋,她一头扎到汪霞的怀里,叫着:“大妹子,你救不了死的,救救活的吧!我兄弟今天要回来,你想个法子救他出了这火坑吧!别看他当了特务,可是个好孩子……”她哭诉着,央求着。
  玉环她兄弟梁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汪霞的心里像明镜似的。
  梁邦在村里的确不是个嘎七溜八的人。他五岁上没了爹,姐姐比他大五岁,都跟着寡妇娘过日子。他从小就像大人一样地干庄稼活。事变后,各地组织游击队,各村成立抗日团体,他也在“青抗先”①里干过一个时期。不过,“五一”扫荡的时候,他被鬼子抓进了保定城,后又送到老炮队受了六个月的训练,发给了一身军装,就扛枪当上了伪军。
  ①青年抗日先锋队的简称,它是当年党领导下的一个青年组织。
  在警备队里不光天天学跪下、卧倒、瞄准、射击,还要学打拳。早年,梁家桥有一班子少林会,梁邦小时候在少林会里还学会了几套拳术。物以稀为贵,警备队的头子苏沛霖听说手下有这么一个人才,立即提拔他当了个武术教官。夜袭队被坂本少佐打了以后,由老松田亲自出马指名点姓地到处要人。不知谁朝刘魁胜通了下消息,说梁邦能窜房越脊,武艺高强,身板灵活手脚快,一般的平房,小跑步一拧身子就能上去。刘魁胜在老松田耳朵底下一嘀咕,没过一天,梁邦被调到了夜袭队,干起武装特务来。
  “是的,我应该想办法,应该帮助你。你别急,容我再想想。”汪霞很理解玉环内心的痛苦,同情地安慰、劝解她。到底要想个什么办法,她思前想后地思量了好半天,也没思量出个眉目来。她决定找魏强、刘文彬去。她向头发散乱、两眼红肿的梁玉环说:“嫂子,你给我打点个衣裳包,我去找人想办法!”
  梁玉环知道汪霞出去要为自己办事,心里说不上来的感激。她用袄袖抹下脸上的泪水,二话没说便朝自己屋里走去。等她手提一个红色的小衣裳包再出来时,汪霞已把假盘头梳好了。
  “你在家等着听信吧!”汪霞接过小包袱,把撸子枪朝包袱里一掖,安抚了玉环一句:“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当!”迈步走出门去。

在地方兵团方面,组织了许多经过良好训练,在军事、政治、民运各项工作上说来都是比较地更健全的武装工作队,深入敌后之敌后,打击敌人,发动民众的抗日斗争,借以配合各个解放区正面战线的作战,收到了很大的成效。

——《论联合政府》,毛泽东,1945年4月24日

  梁家桥是高保公路上的一个重要地方,在武工队端掉据点的第二天,敌人又动手在原地修起炮楼子来。
  梁家桥据点的重新建起,魏强他们并不怎么在意;在意的是青纱帐一撂倒,老松田、刘魁胜带领夜袭队又要清剿、剔抉地一个跟着一个的来。事实上,青纱帐戳立的时候,他们的清剿、剔抉也没有断过。不过,那时候要打、要走、要躲藏,魏强他们可以随自己的意。
  近来,因为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胜仗,胜利品拣得不少。根据战斗的需要,经杨子曾批准,缴获鬼子的一块带保险壳的夜光表由魏强使用。戴手表,在魏强说来是大姑娘坐花花轿,头一遭的事。他一会儿听听机器嚓嚓嚓的响声,一会儿看看秒针突突突地飞快行走。对手表的喜爱,并不亚于对驳壳枪和那支装在浅绿色笔套里的桔黄色的钢笔。
  两个便宜仗,也让李东山的小“万宝囊”越来越大了,原来的土绿色的旧包袱皮,现在让一面鬼子旗代替了。他今天打开包袱要大收拾一番,里面杂七烂八、古里古董的,什么针头线脑、刀子、剪子、二百二、纱布块……都摊露出来。“瞧咱这‘保守’同志,连这个都收拾了!”辛凤鸣眼睛尖得像把锥子,只一扫,李东山“万宝囊”里的东西,都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用枪探条一挑,两面红白各半的小旗被平挑起来。这是在梁家桥缴获的鬼子旗语兵使的联络旗。李东山将东西归堆好,顺手夺过辛凤鸣探条上挑的小旗子:“到冬天,这就是好几副包脚布,现在不收拾,天冷了谁给你?到时候看你要不?”
  “小队长,我回来了。”门帘一挑,贾正从外面走进来,张嘴就报告。“今天,我见到队长了。前天张保公路上枪响,那是二小队把卧马庄的炮楼子端了。八个‘黑狗’,二十一个警备队员,都乖乖地做了俘虏。他们这次战斗,不但得了武器弹药,还得了一匹膘满肉肥的枣红色大洋马。”贾正说到“大洋马”,立刻联想到常景春过去的绰号。瞅了常景春一眼,调皮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笑了,接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魏强接过贾正手里的信,贾正抽着一支烟卷,继续对人们学说他的见闻。
  “……咱缴的那挺小歪把,二小队使了使,可得呢!哎,赵庆田、李东山,你俩在梁家桥捉的那两个日本俘虏,眼下还跟着队长他们哪!他俩见了我,准是有那一面之交,还冲我点点头。”
  赵庆田对两个俘虏的未能及时送走,感到很惊讶:“噫!怎么队长还老带着这俩家伙,说个话也不方便。”
  “说话到不用发愁,眼下有两个翻译跟着呢!一个是韩干事,他又从分区回来了;还有一个日本朋友,说是反战同盟支部的,叫小林,也是才从分区来的。有他俩跟日本俘虏做伴谈话,队长也就不用操心了。听说,经过这些日子的教育,两个俘虏大有转变,开始反对侵略战争,咒骂他们的长官了。”贾正将快烧手指的烟蒂又连吸了两口,在炕沿上掐灭,又冲胡启明说道:“有个好消息,我也告诉你!你的‘爱人’明天县大队就送回来了。见到你的‘爱人’,你的单思病不用治就好了。听说,在送你‘爱人’回娘家的时候,还带来了几个‘崽’!你听见这个保准不再昼思夜想了!”
  胡启明一听说借出去的八八式快回来了,还给带来几颗炮弹,欢喜得再也绷不住嘴唇了。
  “你看!”魏强伸出右手食指指点着左手拿着的信件,低声地跟刘文彬说:“到这个日子要我们会合去执行这个大任务!”刘文彬眼睛盯住信上的字句,不住地点头回答:“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不过,分区把这个任务交给武工队是有根据的。你们对敌情了解,都有战斗经验,再加上地理熟悉,完成这项任务蛮有把握。走以前,把这边的工作安排安排,到时候就放心会合去好了!”

  魏强他们拿下了黄庄据点后,没敢多停留,一把火点着了炮楼子,带上缴获的枪支弹药,押着俘虏,串着淹没头顶的秋庄稼,迅速地朝正东转移了。受环境所迫,他们不能带上俘虏进村,更不敢带上俘虏到堡垒户家里住。只好在一块高粱地里停下来,分头来对俘虏做调查登记,进行教育。直到日落西山,才把几十名俘虏按照回家路程的远近,发给路费释放了。末后,单剩下穿着短衣短裤,胖得像只脱毛猪的哈叭狗。哈叭狗知道武工队不问也不放他的原因,眯着眼默不作声,心里暗暗地打着脱逃的算盘。
  在刘文彬招唤魏强的时候,魏强冲贾正努下嘴:“去,给他扎扮扎扮!”贾正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拿起一面肮脏的汉奸旗,走近哈叭狗,嘴里说着:“秋天,蚊子多,咬肿了你这没头发的光脑袋,可有点吃罪不起!”像包篮球似的把哈叭狗的整个脑袋严严地包起来。李东山帮着他架支胳膊,呼呼地原地转了十好几个圈,从此,哈叭狗再也辨别不出东西南北来了。
  小鸡子刚叫头遍,露营多半宿的魏强他们,披着露水打透了的衣裳,走出庄稼地,钻进个不大的村庄住下了。这村在汪霞养伤的田家桥西南的金线河南岸,距田家桥不过八里地,也是属于之、高、安三角地区的一个村庄。
  哈叭狗虽说是个血债累累的铁杆汉奸,如何处治他,得由政府决定,武工队并没怎么难为他。将他关进黑咕隆咚的牲口房里,摘掉包裹他脑袋的汉奸旗。刘文彬腿没歇,亲自出马寻找县政府去请示这件事了。
  天快亮的时候,赵庆田到牲口房对过的西厢房来替换掩在门后、隔着门缝负责看押哈叭狗的贾正:“哈叭狗怎么样?闹了没有?”
  “闹不闹的干什么?还不是等个时候了!他正倚在牲口槽上,闭着眼睛念佛呢!”贾正扬颏回答赵庆田。
  “这家伙是条狼,捆着他也不会老实!”一贯心细的赵庆田,没为贾正的爽快回答而放松了检查。他转身匆忙朝押放哈叭狗的东厢牲口房走去。他进去得慢,出来得快,脸儿绷着,眼睛瞪圆,一把抓住贾正,气喘话急地问:“哈叭狗呢?!”不在战场上,从没见赵庆田这么严肃过。贾正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没顾回答,箭般地钻进喂牲口的东厢房,只见屋里就有小毛驴嘴巴扎在槽里,安详地嚼着青草。哪还有什么哈叭狗?窗户没动门没开,哈叭狗哪儿去了?莫非他会隐身术?真见鬼!哈叭狗今天的逃遁,明天,也或许是今天就要给这个村,给这一家招来天大的灾祸。想到这儿,贾正不由得凉汗出遍全身,心里发出阵阵的绞痛。“都怨我!”他捶着自己脑袋,右脚狠劲一跺,咚!吓得毛驴后退了好几步。哈叭狗的逃遁,在武工队里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七言八语,胡乱猜测的就像搅翻了江。魏强认为窗没动门未开,哈叭狗逃掉是件极不可能的事;但,他又深知贾正,虽说脾气暴,说话粗,却是个克尽职守的好队员。
  到底哈叭狗怎么逃遁的?人们,连魏强在内,一时都猜不透。

1,切实照顾和保卫群众利益,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进行斗争;

2,要由武装作依托,以坚持斗争,保持优势;

3,惩治死心踏地的汉奸、特务;加强武工队自身的思想建设和组织建设。

——《关于武装工作队的几项决定》,一二九师政治部,1942年9月3日

  魏强和汪霞的关系,在人们的心目里已经成了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为他俩的倾心爱慕,在暗暗地祝贺着。的确,他俩的相爱,是在彼此帮助、互相鼓励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这一时期,魏强和汪霞在一块活动过几次,不过,要离开之光县到张保公路那边和杨子曾会合执行任务的事,从来没有谈过,汪霞当然也就不知道了。偏偏在魏强他们要去会合的头一天拂晓,汪霞找到魏强他们的住地。她来这里是向刘文彬请示一件工作。
  掌灯以后,队员们都轻轻地走到院里去准备集合。刘文彬深知这对年轻恋人的心情,愿意让他们离开前说上几句体己话,搭讪着说:“小魏,让汪霞帮你拾掇拾掇,我照看下队伍去!……”匆忙地走出屋子。
  在汪霞眼睛里的魏强已经是个英俊、勇武、年轻有为的小伙子,真是眼里瞅着心里爱。她见枪背带在魏强的后背拧成个麻花形,忙凑近给他扭正,顺手又替他拽拽后衣襟,问道:“这次离开,小魏,估计什么时候能回来?”魏强羞得脸色顿时变成块大红布,他嗫嗫嚅嚅小声说:“这,我可不知道。反正,反正不会呆得太久了!”
  汪霞解开盛文件的小包包,拿出对白布袜子,这是她抓休息的空儿赶做的。“还好,把它做上了。天冷啦,再光脚丫还行?”忙递给了魏强。
  魏强瞅瞅手里这双崭新的粗布袜子,望望正裹包包的汪霞,心里不由得涌出一种很难说出的滋味。
  “快装起来吧,叫小贾他们看见又该乱说啦!”汪霞催促魏强将袜子装进口袋,接着问:“要走罗,看有什么话说?”她闪动着明亮的大眼睛等待着魏强开口。
  “没有什么说的!一句话,多加小心,别再出黄庄的那样危险事啦!”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放心,不会再有黄庄堤坡的事儿发生。说我,你也要注意,党把这班子人马交给你,更得加倍的小心!”
  “对,我们都加小心,我该走了。”魏强赞同地说着,随即将右手伸给汪霞,微笑地点点头。汪霞朝前迈了两步,将魏强暖融融的手儿紧握住,身子也挨近了魏强……
  穿过张保公路,在预定的地方,魏强见到了队长杨子曾。杨子曾虽说刮了胡子,脸上还满挂着疲惫的神色:眼窝塌陷,两颊朝里抽了许多,拱肩比早先更高了,不时在干咳。杨子曾的肺部有颗敌人射进的子弹没取出来。这颗子弹不仅阴天下雨的时候折磨着他;每年一到秋末冬初,寒气逼人的季节里,折磨得他更厉害。现在离着立冬节气还有四五天,他的痛苦有增无减。见到魏强,他亲热地握着魏强的手,说:“来了好,咱们的任务也变了!”
  魏强握住杨子曾滚烫的手儿,本想说:“队长,你在发着烧?”但是,让杨子曾用话挡了回去。
  “你们在东面打,二小队在西面干,秋头子上,可把敌人打了个苦!怎么样,打了两个胜仗,同志们没露出骄傲自满的苗头?”杨子曾随便地说着,末后几句话,是在了解战后人们的思想。
  魏强深知杨子曾不论何时最注意抓思想工作。“思想工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础。思想工作做好,一切工作都能保证完成;思想工作跟不上,想做好什么工作也不可能!”这是杨子曾挂在嘴边上的几句话。魏强回忆一下这些日子队员们的情形,还没有发觉有什么骄傲自满情绪,便说:“还没发现这种苗头。”“那就好,不过要随时注意。”杨子曾吸着纸烟,转了话题。“眼下,敌人正在平汉线上增兵,估计又要扫荡路西的一、三、四分区。根据这个情况,上级交给我们的武装掩护运粮任务,由二十四团二、六连提前一天护送过去了。他们执行了我们要执行的任务,因而他们原来的任务,还要我们去执行。近来,咱们冀中腹地的局面逐渐打开了,过去转入地下的工作都已逐渐公开活动。地区扩大了,咱们的经济力量要急速跟上。他们由山里接运过来的一大批边币①,要我们用两天的时间送到分区。这任务比原来的任务重,回去给人们谈谈,可不能疏忽。顺便把你们逮的两个日本俘虏给分区送去。提起那两个俘虏,他们在本国都是凭两手找饭吃的工人,是被征来当兵的,所以转变得都挺快。他俩都提出要加入日本反战同盟支部,参加反战斗争。”
  ①是晋察冀边区银行发行的货币。
  魏强脸上挂着笑容,自言自语地说:“这一来,咱又多了两个同情咱们抗战的日本朋友!”
  “是啊!他俩一个是旗语兵,一个是机枪射手。那个机枪射手天天热心地教二小队的祝文华学习射击技术。咱是正义战争,即便是敌人,只要能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做思想工作,同样能攻动对方的心。现在继续谈咱执行的任务。这趟任务关系到冀中八百万军民吃饭、穿衣和对敌斗争的问题。执行当中要行动诡秘,动作迅速,遇事沉着。咱们今天路途不远,拾掇好,过张保公路,到之光县田家桥西南你们经常存放东西的那个小庄子上宿营。到了那村,把你们去年缴获的日本军服取出一部分来。一人穿一套在里头,一来,天道越来越冷,大家穿上遮遮寒;二来,剧社的路社长在上月来信说,他知道咱打了几个胜仗,如有可能,在胜利品里挑些鬼子军服给他们演戏用。回分区,咱换上冬装,就将鬼子军服给剧社撂下好了!”
  别看魏强不是文艺人,对剧社却有深厚的感情。今天听说剧社想要东西,从心里愿意尽力帮忙。他毫不悭吝地说:“要那么着,把那战刀、长筒皮靴都给他们捎着,那一堆皮鞋、钢盔、绑腿,还有装行李的大牛皮背包,也给挑点带着。”这次运送边币,要通过四道封锁线,其中最难过的是敌人昼夜封锁、不停巡逻的府河。裹包边币的都是雪白的小粗布,黑夜行起军来,白白的一溜子,目标显得很大。杨子曾正在捉摸遮掩的办法,一听魏强提到鬼子装行李的大牛皮背包,心里立刻敞亮开,高兴地说:“有大牛皮背包,那很好。这次运送边币都把它使用上!”
  “别的呢?是不是也给剧社带着?”
  “愿意带就带吧,反正撂着也没有用!二小队在卧马庄得的那匹大洋马,也给分区首长带过去。”
  熟路熟村,魏强的小队担任前卫,刚过半夜就赶到了上次哈叭狗借地道逃跑的那个小庄子上。
  这个小庄子,从哈叭狗借地道逃跑以后,就根据区委的通知,很快将地道的路线、出口、入口做了修改。武工队来到这个庄上,魏强将坚壁的鬼子军服、钢盔、皮鞋……取出来。将包装边币的白布包,都装进了日本军用大牛皮背包里。贼亮亮的钢盔,黄喳喳的军服,笨呼呼的大皮鞋,堆了足有多半炕。人们都七手八脚地挑着,拣着,说着:“这衣裳真像蚂蚱鞍!”“除了皮鞋大得像熊掌,鬼子的玩艺都小!”“要这个干什么!”贾正拿起件军装上衣,指着狗舌头般的红色肩章,说着就要撕掉它。
  “队长说不要撕掉!”魏强马上制止。“上头有什么都原封带着,将来剧社用起来就不再缺这少那的!”
  别看上身的军服小,小秃穿上哪一件也遮过膝盖。他连试了七八件都不行。气得嘟嘟囔囔地骂:“妈的,鬼子做衣裳也死羊眼,怎么就不为咱想想!”
  辛凤鸣见小秃的那股孩子气,心里非常好笑,磨牙磕嘴地上来逗趣:“鬼子在这点上也真不开眼,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知道我们武工队里有位三块豆腐干子高,还叫老猫偷吃去两块半的郭小秃,郭同志!”
  “去你的,尖嘴猴腮的,非贾正不能治你!”小秃踢了他一脚。
  “秃子,你看穿这件怎么样?”赵庆田在日本军服堆里左挑右拣,总算拣出件瘦小的来。他像大哥哥那样手扯衣领让小秃将两只胳膊伸到衣袖里,然后转到小秃面前,半猫腰地系上五个铜钮扣,拽拽衣襟。他左看了右看,围小秃又端详了一会儿,才满意地说:“行,就是袖子长点,挽上一截就好了。”辛凤鸣顺手拣起一顶钢盔,咣叽扣在小秃的头上;李东山抄起那把战刀,紧往小秃的腰间挎。贾正指点小秃说:“你要穿这身衣裳走到街上,保准联络员得出来迎接!”
  小秃也真装起日本兵来。他重新正正头上的钢盔,双手分插在裤兜里,胸脯一挺,面孔一板,噘嘴、瞪眼地冲辛凤鸣吆唤:“你的,什么的干活?”
  辛凤鸣也像个舞台上的演员,低头哈腰拿腔捏调地说:“太君,我的大大的良民,‘居民证’的有!”
  “‘居民证’的有,拿来看看!”小秃伸手讨要。
  “太君的要看,我的给……”辛凤鸣嘴里说着,猛地朝前一扑,说声:“我给你个这个!”像抓小鸡似地伸手提揪起小秃,好像抛掷篮球那样把他扔在炕上的衣堆里,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秃子,穿不得大皮鞋,穿这个试试!”赵庆田又扔给小秃一双半新不旧的牛蹄式样的黑胶鞋。小秃一边穿试一边说:“剧社这也缺,那也缺,他们缺演戏的小孩不?要缺我就去!”“嘿,看不透咱们小秃还要做文艺工作呢!”辛凤鸣撇着嘴巴说,语气非常轻佻。这下,立刻惹得小秃把脸耷拉下来,嘟嘟囔囔地说:“别这么隔着门缝看人,文艺工作怎么啦?那不是人干的?不行,慢慢学……”

  汪霞手提着个不大的小衣裳包,走得很快。天傍小晌午,她已走了八里多路,来到这个小村庄。她想进村找“关系”,打问下有谁住在这里,但又怕大秋头子上人们不在家。“怎么办呢?”她在村边的两株柳树跟前站下来,手儿按按假发挽成的圆盘头,又放下卷起来的裤腿脚,掸掸沾在鞋上的泥土,用手巾擦下脸上的汗,然后才从包袱里将手枪拿出来。正想往腰间掖的时候,就听身旁的柴草垛哗啦哗啦直响。她不由得一哆嗦,立刻警惕地抓起手枪来,身子轻轻地朝柴草垛跟前一贴,眼睛盯住发出响动的地方。“是什么东西呆在柴草垛里?”她正在疑惑,忽听草垛又哗啦哗啦响起来;跟着,一颗油光闪亮的大秃脑壳顶着杂乱的柴草从垛里钻露出来。
  “不准动!干什么的?”汪霞用手枪一指,压低嗓子喝道。柴草垛里的那个家伙身子颤颤抖抖地说:“是是是,不动!不动!”同时,两只手战战兢兢地举了起来。
  汪霞继续用枪逼住对方,命令着:“快给我出来!”对方连连答应“是是是”,他像个在泥粥里打滚的母猪,鼓蠕了好半天,才从柴草垛里钻了出来。
  汪霞上下打量打量站在面前的人,心里说:“这是个干什么的家伙?”的确,对方的长相、神情……样样看来都不顺眼:长得像个地魔,胖得像个猪,浑身是泥,满脸是土,一双狡狯的小三角眼安在螃蟹盖脸型上,上身穿着衬衣,下身穿着小裤衩;双腿颤抖,呲着牙“嘿嘿”了两声,这更叫汪霞犯了猜疑。怎么瞅,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不像个好人。
  这家伙就不是个好人,他就是从盛牲口的东厢房里逃遁的哈叭狗。他到底怎么逃的?原来,押放哈叭狗的牲口房里的牲口槽旁,有个新挖好的地道口,房东大哥放哨去时,因为忙乱,只用草把洞口苫盖好,却忘了告诉武工队。一会儿,盖在洞口的草叫毛驴踢开,被哈叭狗发现了。他常听警备队员们说:“凡是有洞口的就有地道,地道大多能通村外。”这个发现在他说来是个意外,就利用槽腿的棱角来磨捆绑手腕的麻绳。只要工夫深,房梁磨绣针,一会儿就磨断了。他轻轻地跳进了地道。他怕留下痕迹易被发觉,又伸出手去归拢柴草,将洞口原封堵挡上。
  哈叭狗跳进地道后,滚滚爬爬、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朝前跑,恨不得一下跑到另一个洞口钻出村外去。当他的脑袋突然碰到软乎乎的柴草时,忽然一丝丝光亮透过来。这下他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这真是上苍有眼,天不灭曹!”他再不顾一切了,双手紧扒柴草,身子朝外钻。头刚露出来,猛听尖脆地叫了一声:“不准动!”这一声,可把哈叭狗的苦胆吓破了。他以为没逃脱武工队的手心,忙举起双手,服服帖帖地连说:“是是是!”等从草垛里爬出来一瞅,是一个拿手枪的女人,脑子一转:“妇女?昨天没见武工队里有妇女呀?”再一回味刚才吆唤中的一句“干什么的?”更觉得这个妇女和武工队是两回事,于是像吃了副定心丸,立刻由惊恐转为坦然,马上指手划脚地胡吣起来:“同志,你这一声,胆小的真得吓破胆,我当是炮楼上下来的伪军发现我呢,瞧我出的这汗!”他眼角扫着汪霞端平的手枪,低头朝前凑,心想来个冷不防,将汪霞的手枪踢飞,然后再夺过来。
  汪霞的警惕性提得比天都高。她退了两步,立眉瞪眼地用手枪朝哈叭狗一点:“你别动!”
  “哎哎,我不动!”哈叭狗一瞅眼前这个女八路有点不太好斗,忙陪上一副笑脸。“同志,当然这也难怪你。不过可别拿我当成坏人。我是……一提你保准知道,我是城里裕丰酱菜园的掌柜。孩子暑假里偷着进山当了八路,宪兵队知道了,非要抓我去顶帐,不得已我这才跑出来。刚才望到了伙伪军,怕他们把兜里的钱弄去,就藏到这里了……”哈叭狗嘴里漫天撒谎地说,眼睛却不时地察看周围。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站之处,恨不得一下溜进身旁七八丈远的高粱地里去。但是,眼前汪霞的这支枪在威胁着他,同时也吸引着他。他觉得,凭自己的经验,只要能接近,就能把对方的手枪夺过来;转头一想,又觉得立即离开是上策。“对,好汉子报仇,十年不晚!留着青山在,怕它没烧柴?”他这才果决地放弃了夺枪的打算,一心一意在选择机会准备溜逃。他很坦然地和汪霞说着,忽然,变貌失色地朝远处庄稼地那边一指:“哎呀!同志!你看,警备队!”就在汪霞扭头寻瞧的一刹那,他像条粘滑的泥鳅,吱溜,钻进了茂密的高粱地。
  受了骗的汪霞有心去追,又觉得单人钻入青纱帐,就像鱼儿跳进水,想再捞上来可不那么容易。”这个胖家伙是干什么的?敌人的密探?要是敌人的密探,这村就要出问题!”她背倚柴草垛,瞅望对面的高粱地在捉摸。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垛后传来:“是谁又到这里来了?”她扭头一望,高兴地喊了句:“魏强!”兴冲冲地迎上去,魏强张口就问:“你没见到这柴草垛里钻出个人来?”
  从魏强、贾正、赵庆田、李东山等人严肃的神色上,她明白了刚才在自己面前溜走的不是个一般的人,忙说:“看见了,他已经钻庄稼地跑了。”
  “跑了多大会儿?冲哪个方向跑的?”
  汪霞手指前面的高粱地:“就从这跑的,时间不大。”贾正二话未说,就带着几个人追下去了。
  魏强告诉她逃跑的那个人就是“哈叭狗”。
  汪霞悔恨自己不认识这个哈叭狗,也羞愧不该让这个自己已经看出的坏人,在枪下逃脱了。愧悔交加,她的心里像洒上了一层胡椒面,又火、又麻,辣乎乎的疼痛。


敌后武装工作队,简称敌后武工队,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深入敌占区开展斗争的小型武装组织。

  敌人在平汉线上确实集结了重兵,要对路西的一、三、四分区搞次扫荡。进山扫荡以前,为了清除背后八路军的骚扰、牵制,再加上宪兵队长老松田的请求,就秘密地调集兵力,对高保公路以南、张保公路以东的之光边缘地区来了一次突袭性的大清剿。
  这次规模不小的清剿、扫荡,是分东、南两路来的。夜袭队这次也分成了东、南两路来配合。南路敌人,由宪兵队长松田少佐率领,坐汽车到大冉村,而后由刘魁胜带道直突西王庄;东路敌人夜间出动,闭上汽车灯光顺高保公路来到梁家桥,再由哈叭狗和几个夜袭队员领路奔袭小庄子上。要哈叭狗跟随这一路来,任务是破坏小庄子的地道。哈叭狗觉得破坏小庄子的地道是个蛮有把握的事,也就自告奋勇地来了。
  对哈叭狗,老松田开始是十分赏识的。是他提议对武工队要缓、软、硬兼用;黄庄村东渡口设伏被打,是他领人接济的。老松田总觉得哈叭狗经验多、阅历广,是个胆大、有办法的人。尤其是的能借八路军的地道逃跑,更觉得他真有点了不起。以后,一连接到几个有关哈叭狗的秘密情报,都是关于哈叭狗怎样逃回保定的内容。有的说:“哈叭狗是武工队暗放明逃的!”有的说:“他是接受武工队的任务回来的。”有的说:“放他回来的目的是来搞反间计!”这些情报,就是刘文彬和魏强的“借刀杀人”之计。情报一份连一份,闹得老松田也就逐渐怀疑起来:“难道他真的有鬼?要不,为什么情报都这样说?”“他能借地道逃走,地道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武工队个个像人精,从他们眼下逃出,那不是猴嘴里掏枣,虎口内走人?”“他怎么就能逃出这个老虎嘴?”“为什么在梁家桥陷落的前十几分钟,他像知道似的又离开那危险境地?”一个问号连一个问号,个个问号他都没有找出个答案。“有鬼!有鬼!”在他的心里初步获得这么个结论。为了要证实他的这个结论,他准备在实践里看看这个浑身带有“鬼”气的哈叭狗,怎样和武工队勾串一起来捣“鬼”。他处处留心,连根汗毛都没动他的。
  这次突袭性的大清剿,老松田想试试哈叭狗,又怕在“试”的当中上了当。在这种想吃怕烫的矛盾心情下,就分配哈叭狗给东路清剿部队带路,直奔小庄子去破坏地道。东路清剿的队伍出发前,松田又将哈叭狗的种种情况向东路的最高指挥——龟尾少佐作了介绍,要他看情况去处理。
  哈叭狗当然不知道松田肚里的鬼胎。他所知道的只是这次要跟随上千名皇军,还有警备队的两中队人马,一齐到自己借地道逃跑的那小庄子上去清剿、去破坏地道。他认为这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事,所以一路上都是高兴得咧着嘴笑。若不是夜行军需要诡秘肃静,他真想闹上两口二簧。

  贾正他们分头在庄稼地里追了半天,也没有追着哈叭狗。哈叭狗的逃走,确实给魏强带来了好大的不安。他知道,哈叭狗逃回据点,只用一个电话,就能从保定把大批的敌人,连老松田在内给勾引出来。为了早做提防,先把情况告诉了村干部,并通知群众做好一切准备;同时他也将部队拉出村,钻进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纱帐里。
  不过,汪霞送来的这份关于梁邦的情报,却引起了他好大的兴趣。他仔细地思考好大一会儿,总觉得为了了解各村的秘密情报员,去争取或是去捕捉回家办丧事的梁邦,简直像用一搂粗的木料做镰把,有点大材小用。所以他对汪霞所提出的办法,一百个不同意。他不同意的理由是:根据梁家桥村的工作基础,群众条件;根据梁家桥据点里现有的“关系”;根据鬼子、警备队爱看娶媳妇、出殡埋人的劲头;根据梁家桥据点和村子紧相连的地形……他左思右想地考虑了好大一回,决心要大作一下文章。
  他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给汪霞,汪霞考虑考虑,觉得他这办法确实比自己的好。她连连点头夸赞:“好好好!到底是你们做军事工作的人,对情况思考得那么透彻,计算得那么深远!”
  “我,我思考的这个还不定怎么样呢!”听过汪霞一夸奖,魏强倒有点不太好意思了。“这只是我自己捉摸的,等刘文彬同志回来,咱们再好好地做个商量!说真的,这一弯子谁家的锅台、谁家的炕,他都比咱了解得仔细,摸得透!另外,事事也比咱想得更周到。”
  起晌以后,刘文彬戴顶窝头式的破草帽,裤腿卷过膝盖,褂子在脊梁后头披着,肩背筐,手拿镰,跟在送水人的后边,串着庄稼地走了来,见到了汪霞忙问:“你的伤口怎么样?看让敌人追的,工作忙得,快三月啦,就没去看过你一眼,真——”他把个“真”字的尾音拉长,话儿也就结束了。
  刘文彬是接到哈叭狗逃跑的报告以后赶来的。哈叭狗跑到哪里去了?刘文彬花了整整的一个晌午,派人到各据点里探听,终于探听到了。原来,哈叭狗串着庄稼地一气跑到了梁家桥,到了梁家桥据点里。他吓得再也不敢动弹了。想搭由高阳去保定的汽车回城里,可当天的班车过去了,他只好等待明天。
  这个情况,更增加了魏强要在梁家桥上大作文章的决心。刘文彬听了魏强考虑的计划,很满意,又低声细语地补充了一些意见,然后就分头去进行准备工作。

1941年春季和夏季,抗战进入战略相持阶段后,面对日军对抗日武装力量和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和“囚笼政策”,八路军采取“敌进我进”的方针,到敌后之敌后,摸敌人的“屁股”,即打击日军的交通线、补给线,以逼迫敌人撤退,粉碎其“扫荡”。华北各根据地八路军派出武装宣传队进入敌占区,宣传和组织群众,揭露日军“治安强化运动”的阴谋,坚定群众对中国共产党和抗战必胜的信心,瓦解伪军及伪组织。

1942年1月,中共中央北方局对这一新的斗争方式给予肯定,此后,武工队便在各抗日根据地推广。根据北方局的规定,武工队是由军分区或野战军旅部抽调政治坚定、会做群众工作的营以下基层干部、优秀战士同地方党、政机关抽调的优秀干部统一组成。队员既是战斗员、又是宣传员和组织员,其任务是深入到敌占区,发动组织群众,建立、恢复党组织,建立秘密的人民政权。用各种方式打击敌人,瓦解伪组织和伪政权,配合根据地军民的斗争,使敌人的“治安区”变为游击区,使游击区变为根据地。

  一个八路军的战士,必须具备“举枪能打、端饭能吃、拔腿能走、躺倒能睡”四个条件。魏强和他的战友们都是这一类的人。他们正睡得香甜,哗哗两把沙土撒到了纸糊的、漆黑的窗户上。这个不太大的响动立即震醒梦乡里的人们。人们敏捷地、没音响地从炕上爬起来。魏强这时已溜出了大门,爬到哨兵据守的高房上。
  “小队长,你听村外像有动静!”哨兵轻声地说。
  魏强没言语,趴在房顶上,瞪大眼睛地注意空旷、沉寂、黑纱遮盖的野外,那儿并没让他觉察出一点点秘密。眼睛没能察看到,耳朵却听到了。在村外极远极远的地方,隐隐地传来一阵忽有忽无的音响,这音响忽而从东传来,忽而在西出现。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又好像开玩笑似地消散在四面八方。
  “去,快去报告队长!”魏强眼珠射向漆黑的远方,小声地命令身旁的哨兵。
  队长杨子曾轻轻地爬上房顶。魏强在他耳根下唧咕了几句,他也默默地察看远方,判断情况。
  一个刚派出的侦察员回来了,急忙向杨子曾报告:“队长,是敌人,敌人把村北的有利地形都占了!”
  又一个侦察员来向杨子曾报告情况:“我爬着溜出村东口,发现场边的坯垛、草垛后面有鬼子唧唧哇哇乱说话。”去南面、去西面侦察的人员,也都先后跑来报告发现了敌人。
  从听见的音响到侦察来的实情,都说明小庄子面临着危难,武工队被敌人团团包围了。
  严重的情况像磨扇般地压放在人们的心头,人们的视力都集中在队长杨子曾的身上。杨子曾的心情自然比旁人分外沉重。他的面孔一时严峻得像尊神,沉吟了一下,闪动着两只发亮的黑眼珠小声地说:“都到房下去!”
  屋顶上,只留下一个哨兵,继续监视四方的动静。
  屋檐下,杨子曾对魏强、蒋天祥说:“敌人来了,看样子力量不小。”说到这,二小队长蒋天祥插了两嘴:“那就执行我们的后一个方案,不敲锣不打鼓,趁天不明钻进地道溜出去!”
  “不,根据眼下的情况,我不同意这样做。”魏强摇晃着脑袋表示自己的态度。
  “为什么?”蒋天祥有点不解。
  “看样子敌人的兵力是不小。敌人为什么要用偌大的兵力来这村?我认为不单是为的我们,还为的破毁这村的地道,对付这村的群众。哈叭狗在这村借地道逃跑以后,我们就估计会有这一天,但没料到,敌人筹划那么长时间。眼下,我们不能抛下正在睡梦中的群众,借地道偷偷溜走。要争取在天亮以前,通过地道将全村的孩子、老人、男的、女的都输送出村,然后我们再走。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必须这样做。不然,就要犯罪。”
  蒋天祥没有作声,只瞅杨子曾,意思是说:“队长,你的意见呢?”
  杨子曾对情况的估计有三:一个,敌人是专为小庄子地道和群众来的。要为这个,敌人为什么用偌大的兵力?光个夜袭队,再配合几十个鬼子、伪军,蛮能办了这事。因此,他的脑子又产生了另一个估计:可能是有秘密情报员踩了自己的脚后跟,也可能是敌人在进山以前,想清理一下背后,在这里碰上了。无论如何,现在是被敌人包围了。不管敌人是大兵力、小兵力以及他为什么来,反正要为这一个村的群众负责,不然,在这个有地道的小庄子,敌人会来个大屠杀。在屋顶上,他就将掩护群众从地道走出的意见考虑出来,不过没先朝外掏。听过魏强对情况的处理,他认为在艰苦斗争中,魏强已经锻炼成了一个有远见、有判断、分析能力的年轻指挥员了,心里自然高兴异常,立刻表示态度:“就按魏强同志的意见处理。”他手指魏强:“你带上两个人赶快喊起村干部,通过他们招唤群众下地道,由你负责带出去。等掩护群众出去后我们再走。事情要在天亮以前妥善地做完。”
  魏强带上赵庆田、贾正走后,杨子曾立刻带起队伍,静悄悄地借着“三通”的上、中通,绕到临街的一座高大的、有女儿墙的砖平房上。这座房子是能俯瞰全村的一个顶好的制高点。
  魏强、赵庆田、贾正分头叫起村干部,紧忙利用“三通”的中间通,串家走院地通知熟睡的群众赶快下地道。一传十、十传百,在生死关头上,群众不声不响地抱孩子、搀老人地由地上迅速地转入了地道里。一盏盏小豆油灯都在地道的要冲处点着。人们都紧绷着脸儿蹲在地道里,大气不出地等待干部们的命令。为了宽慰人们,魏强神态放得非常缓和。他笑着和人们说:“别怕,蹚道的人们一回来,咱们就走!有我们在不会出错。”话是这么说,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去两个地道口侦察、蹚道的赵庆田、贾正身上。他生怕东、西两个地道口被敌人发觉堵上;更怕的是敌人知道地道里有这么多人,搞个第二个“北疃事件”①。一会儿,他伸长脖子瞅瞅左边;一会儿,睁大眼睛望望右边。手表的秒针突突突地朝前走,离天亮没有一个钟头了。他双眉紧蹙急躁地暗问自己:“怎么还不回来呀?哪怕来一个呢!”
  ①北疃是河北省定县的一个村庄。1942年“五一”大扫荡开始时,敌人对该村进行清剿,该村八百多藏在地道里的群众,都被日寇用毒瓦斯熏死。
  赵庆田和一个年过五十的村干部,大猫腰地走到魏强跟前,“小队长,西面的洞口没指望了,敌人已经……”赵庆田生怕群众听到更不安,凑到魏强耳朵底下说:“……已经在洞口周围布上了好多岗哨!”
  魏强心头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两眼瞪圆,嘴唇抖动着,没言语。
  眼前,唯一能走出去的是东面假坟丘那儿的洞口了!片刻,贾正匆匆从东面跑来。
  “小队长,你带上人跟我快走!”贾正扯拽衣袖抹下头上的汗,“我拽开地道口朝四外看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没有!”魏强冲背后呆坐静望他的村干部说:“朝后转,大伙不要说话,跟着走!”
  “这个地道口和哈叭狗钻出的那个地道不一样,出去朝南,就是东西大道沟。”贾正边走边给魏强介绍。一个坡坎挡住路,贾正说:“到了!你站下,小队长。我再上去瞧瞧!小心没大差。”他爬近地道口,轻手轻脚地拽开安在假坟丘子东墙上的小四方门,慢慢地伸出头去张望。当他眼瞅到北面,像触了电般的紧忙将头抽回来。右手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妈的,怎么一眨眼给布上个岗?这……”借拽开的门缝朝东望去,启明星悬挂在高空,天,这就要亮了!
  贾正懂得:当前最宝贵的莫过时间。责任心促使他二次将头探出去,见一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兵,正紧贴假坟丘子的北墙根,头西脚东像条张嘴等着噬人的鳄鱼,端枪趴伏在地上。贾正小心地环视一下周围,附近并没有另外的鬼子兵。“贾正,时间不允许。没有情况就快……”魏强带领群众爬上来催促。
  贾正心头一哆嗦。他将钢牙一咬,脑袋点着说了声:“好!”将驳壳枪朝腰间一插,像只狸猫,敏捷地跳出地道口,没容鬼子兵扭过头来,他的屁股早骑坐在背上,同时,钢爪般的十个手指,狠劲地掐住鬼子兵的脖颈。由于用力过猛,鬼子兵手刨脚蹬用力挣扎了几下,眼睛、鼻子里冒出血来,再也不动了。贾正喘了一口粗气,回头望去,见魏强正蹲伏在地上指挥着群众不声不响地走出地道口,又向南拐进多半人深的东西道沟里。
  贾正拽过死鬼子的步枪,纵跳到魏强跟前:“赵庆田呢?”“他叫队伍去了!”魏强用焦急的眼神送走了最后一个逃出敌人包围的群众,望着出现鱼白色的东方,恨不得队伍马上出现。他出了口长气,说:“贾正,来!把死鬼子架到丘子里去!”死鬼子被架进丘子,他又忙对贾正说:“我再去趟,你守在这,防止暴露,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枪!”他说完,跳进地道走了。
  贾正弯腰摸瞎地解下鬼子身上的弹盒,急忙煞在自己腰间。丘子外边传进“哇啦哇啦”鬼子的叫唤声。“鬼子们来了,看脚印会发觉!”他想到天将亮,脚印多,知道要出事,忙朝地道的深处走了走。刚走进几丈远,叽哩咣啷的拆砖刨瓦声在贾正背后传来。
  鬼子拆毁了假坟丘子。部队再想从这里走出,已经不可能了。
  一股难闻的、辛辣的味道钻进贾正的鼻孔,贾正不自主地咳嗽起来,脑袋发胀,眼泪滚出。“毒瓦斯!”贾正敏感意识到这点。顺手扯掉箍头的毛巾,快速地掖进裤裆里,撒上小便。跟着,又拿出热糊糊、湿漉漉的毛巾捂在嘴和鼻子上。“喀喀喀!喀喀喀!谁?”对面传来急促的咳嗽和简短的询问声,是魏强。
  “小队长,”贾正跑过去,一眼瞧见杨子曾也在,忙说:“地道口被敌人发觉堵住了,还放了毒瓦斯!”
  “走!朝回返!回到村里想办法!”队长杨子曾果断地把手一挥。
  人们抛开地道,二次爬上村里唯一的制高点——临街的那处有女儿墙的砖平房上。
  天亮了。
  “瞧,敌人的信号!”魏强望到西面的天空,升起颗贼亮的火球,指点着说。他的话音刚落,枪声像刮风般的在村子的四外“哗哗哗”响起来。分辨不出点来的枪声里,时而夹着几颗小炮弹。小炮弹在空中呼啸着飞来,在街头、在屋顶、在村边,轰!轰!爆炸了,随后,升起一股股浓黑的烟柱。蜷伏在砖平房女儿墙里面的武工队员们,拧眉注目地望着前方,谁也没有举枪还击。
  一阵剧烈的、较长时间的枪声响过,刹那间,又化为一片沉寂。沉寂得让人浑身抽搐,心头颤抖。
  “从敌人的包围形势看,像是发觉了我们;从刚才火力侦察上看,又像是不知道我们在这村。即便知道,由于我们一枪没还,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个角落里!”杨子曾伏在房顶上判断着敌人的行动,接着,低声地传:“大家注意,敌人沉静一会儿,恐怕就要进村搜索!”
  果然,杨子曾看对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敌人组织了冲锋小集团,从东、西、南三面,端着上有刺刀的步枪,猫腰快步地奔村里走来。进了街,有的仰脸侦察房上,有的伸脖窥探胡同,有的搡搡老乡紧闭的大门。东、西、南三面进村的敌人,慢腾腾地在村子的十字路口会合了。大约有一百多个,都是鬼子。
  隐蔽在女儿墙后面的武工队员们,枪口瞄向在街中心会合的敌人,都盼望队长杨子曾尽快发出射击的命令。队长杨子曾却像等待着什么,仍沉住气地东瞅西望,迟迟不开口。一个大背枪的鬼子,一手举着一面红白各半的小旗,面向北,上下左右地摆了几摆。杨子曾望到这,紧喊:“请小林同志、韩干事和那两个日本俘虏快上来!”
  反战同盟支部的小林、敌工科的韩干事,带着在梁家桥捉的两个日本俘虏,爬上房顶。“什么事,队长?”韩干事问。“请你告诉那位会旗语的日本朋友,让他看看下面敌人摇晃旗子的意思是什么?”日语流利、年轻健谈的韩干事,把话翻过去。会旗语的日本俘虏,眼睛立刻盯住了十字路口摇摆旗子的敌人。待敌人又打过一阵旗语,他忙扭头对韩干事说了一阵。韩干事对杨子曾说:“他说,那个打旗语的敌人,是在招唤北面所有的日本军队都到这里集合。”
  杨子曾刚把视线移到北面,在高高的金线河堤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摆着两面同样小旗子的敌人。
  会旗语的日本兵又说了一串日语,韩干事照翻道:“河堤上的敌人回答:防务移交给警备队,马上就来会合!”
  杨子曾眼望着北面,心里思摸:“看来,北面的敌人剩下的都是伪军了……”
  一个中队的鬼子兵,走成三路纵队,打着一面膏药旗,耀武扬威地跑步来到村北口,脚没站,步没停,一直走进了村。大皮鞋吭吭吭的声音,比牲口刨槽的劲头都大。敌人越走越接近常景春那歪把子的射击圈,他就越按捺不住了,低哑嗓门地问杨子曾:“打不?这回要打,一扫一溜胡同!”
  杨子曾没言语。魏强心里虽说直劲的撺火,就是没法。他不明白杨子曾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又相信杨子曾会有好戏让他演。
  “队长,东面窑疙瘩上的敌人也看清楚啦,有机枪,有掷弹筒,抠他两炮吧!”胡启明手握八八式,也不耐烦了。他低声向杨子曾请求。
  杨子曾抬头朝东面瞥了一眼,照旧没有吱声。
  李东山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贾正,意思是让他张嘴来个三次请求。贾正偷瞧杨子曾一眼,杨子曾的严肃神态,吓得他舌头一裹,滚到唇边的话儿咽回肚里去了。
  “魏强,你领十个人,都带上集束手榴弹,要快,秘密地运动到那边!”杨子曾不慌不忙,半蹲半坐的,指着南面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座小平房,“听到枪响,猛朝敌人群里甩手榴弹!”
  魏强率领十个人,像闪电般地朝杨子曾手指的方向蹿了过去。杨子曾向胡启明说:“对准窑疙瘩上的敌人,你要用两发炮弹打中他!”
  从村北来的敌人,没受一点阻拦,在武工队的几十支枪口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走到十字路口和先到的部队会合了。
  在房上运动的魏强他们,也未露形迹地来到十字路口的上方。
  十字路口,疙疙瘩瘩地挤了一大群鬼子兵。他们个个立正、扬颏地听一个站在碌碡上身穿草绿色呢衣的军官讲话。“你俩给我瞄准那个军官!”杨子曾向贾正、李东山说。他俩的枪口立刻瞄向了鬼子军官的脑壳。
  杨子曾手掌狠劲地朝下一按,高喊了声:“打!”
  随着啪啪焦脆的两声枪响,鬼子军官一头攮在了地上。当鬼子们扭头想要察看的一刹那,魏强他们很大方地甩出了集束手榴弹。集束手榴弹的咚咚爆炸声,震得村里房颤屋抖,炸得鬼子兵血肉横飞。
  常景春和二小队的机枪射手祝文华,随着集束手榴弹的爆炸,两挺歪把子嘎嘎嘎咕咕咕地叫起来。鬼子一片片地倒下去。一大群没死的鬼子,拚着命地顺着街筒子朝南蹿。常景春见到敌人和自己射出的子弹跑顺了道,高兴地喊:“叫你们跑!叫你们跑!叫你们一个也跑不了!”狠劲一勾扳机,一斗子子弹,撵上了一群鬼子,都叫打中了。祝文华一会儿连发,一会儿点射,也在横扫窜逃、溃退的鬼子。
  使用步枪的人,个个都瞪大眼睛寻找自己猎取的目标。贾正把枪一举,对小秃说:“数着,又一个!”一个刚逃出村的鬼子,随着贾正的枪声,狗吃屎地趴在了地上。
  小秃稚气地笑着说道:“数着啦,六个,整半打!”“那就再加上一个!”贾正又一举枪,一个在漫地里跑的鬼子也应声倒下了。小秃不自禁地嚷道:“七个整!你可真是神枪手!”
  胡启明按照杨子曾的命令,一按八八式机钮,射出的第一颗炮弹正打在窑疙瘩上的敌人堆里,随着轰地一声,有的胳膊大腿飞上天空,有的整个身子摔仰在地上。两个鬼子架着一挺机枪,顺着窑坡往后撤。胡启明又一按机钮,嚷叫着:“你俩也别给我动!”第二颗炮弹立刻在两个鬼子中间开了花,那一挺机枪,被炮弹炸得扔出了十几丈远。两炮抠了敌人个谱头转向,窑疙瘩上的敌人被炸得像崩散了群的羊,到处乱窜。一部分武工队员急忙调转枪口,向四下乱跑的敌人射击。“胡启明过来!”杨子曾将胡启明由东面调到西面。“你看,河堤那边,有群隐蔽的人,可能是敌人的指挥所!马上擂他一炮!”
  胡启明单吊线地略略一瞄,啪的响起一小声,一颗像个小老鸹似的炮弹飞向天空,朝杨子曾指的方向飞了过去。一片火光闪过,稍沉,才传过轰的一声。从此,那群在堤后时隐时现的敌人,再也见不到了。
  “好,这一炮顶用!”杨子曾兴奋得挥拳呐喊。这种狂热情感的流露,在杨子曾身上是很少见的。显然。胡启明的准确射击,让他非常满意。
  敌人遭到这样猛烈火力的打击,知道遇上了劲敌,忙撤到村外,稍将部队一整理,立刻开始反击。顿时,像火药库在爆炸,又像刮起了狂风,炮弹一颗又一颗地朝武工队的阵地轰击,密集的子弹啾啾地嘶叫着横扫武工队的前沿。
  激烈的战斗开始了!
  刚才,让一层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的小庄子,现在,又敷盖一层浓烈的烟火。百十户人家的小庄子,到处充满了呛人的火药气,它完全让浓烟烈火吞噬了!湮没了!
  环境不让人,时间更不让人。杨子曾明白部队所处环境的险恶。这里,离保定不到二十里;这里,过河五七里地就是高保公路;这里,让敌人包围了个严死合缝;这里,敌众我寡兵力太悬殊;这里……他一面指挥战斗,一面盘算突围走脱的办法:突围,硬拼着朝外突,敌人的火力强,会造成很大的伤亡;不硬突,又怎么办呢?……一阵冷风吹来,掀起几个队员的衣裳角,露出了穿在里面准备回分区后交给剧社的鬼子黄色军服。他见到军服,双眉一皱,心头立刻出现一条妙计。他决定要在这军服上做一篇从没做过的文章。他摆手把通信员小铁叫过来,在他耳根下咕哝了两句,小铁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魏强的阵地。杨子曾回头又和二小队长蒋天祥谈了谈,立刻带领着两个日本俘虏走下了房,反战同盟支部的小林和韩干事也都急忙忙地跟了下来。他面对韩干事、小林说:“眼下的情况很严重,为了免受伤亡,安全地突出去,我决定采取这样的行动……”杨子曾将自己的决定摊亮告诉了他们,末后,他手指一个日本俘虏继续说下去:“能不能成功,这位懂旗语的日本朋友起着决定作用!你们将我们的行动告诉他,看他有什么意见?这事不仅关系到我们的安全,也关系到他们两个的生命。”
  韩干事像连珠炮般的将杨子曾的意图全部告诉给小林和两个日本俘虏,再加上小林同志在旁边帮助解释、鼓励,两个俘虏连连点头,并伸着拇指,吐着生硬的中国话:“杨队长的办法顶好!”“我的旗语蛮会,一定按照队长的命令做!”打退敌人又一次攻击之后,整个队伍撤到房下,人人都脱掉便衣外罩,露出了套在里边御寒挡风的日本军服。贾正看了看周围的人们,幽默地说:“这个好,演大皇军不用化装了!”魏强帮助杨子曾穿上准备捎给剧社的那双黄牛皮的长筒马靴,又将一把战刀给他系挂在肋下。还好,昨天魏强给杨子曾挑选的那套质料好的军服,还缀着一对上尉衔的肩章。会旗语的日本俘虏拾掇好自己的穿戴,忙和韩干事说了几句日语,意思是赶快操持两面红白各半的联络旗。
  小林同志仔细地检查过人们的化装,也向杨子曾提议:“走出去,一定得打起一面太阳旗!”
  联络旗、太阳旗,以往人们缴获了,都当成破布片子将它扔掉,有谁来保存它?今天,它却成为化装突围中两宗极不可缺少的重要工具。没有它,化装突围可以说是不可能,特别是那两面红白各半的联络旗更不可少。杨子曾听到韩干事和小林同志一说,真有点冷手难抓热馒头,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办法解决它。
  四外,枪声、炮声施放得就像火山崩;军号声、呐喊声,也从村子的四外传过来。显然,敌人又准备发起冲锋了。在这危急的时刻里,杨子曾一眼瞅见了李东山,立刻想到他是个什么东西都愿意收藏、保存的人。听人们说,在他的“万宝囊”里能找见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件,难道联络旗、鬼子的膏药旗子他也能收藏起?时间不等人,忙叫道:“李东山,你收藏着日本旗和打旗语用的红白两色旗子了吗?”
  “收藏着啦!”李东山把话说完,就从他的“万宝囊”里把两宗物件——联络旗、太阳旗拿了出来。
  没打算到的偏做到了。杨子曾一见自己刚才犯愁的事,没费一点力气,就让李东山解决了,真是又高兴又感激。赶上去忙和李东山握握手,当时,把李东山闹了个大红脸。
  两面红白各半的联络旗子,又回到会打旗语的日本俘虏手里,他找了两个棍棍穿绑上,巴望杨子曾开口,下达命令。“你告诉他,……”杨子曾向韩干事低声说了几句,韩干事用日语马上告诉了日本俘虏,日本俘虏点点头,立刻和韩干事二次爬上了四面受敌的砖平房。他将钢盔朝眼眉下戴戴,立刻左右上下冲东、西、南三面敌人摇摆起手里的小旗子。一边摇摆,一边还用日语“哇哩哇哩”地高声呐喊。他的这一行动,对敌人简直就像是发布的号令,四周的枪声由激烈逐渐稀疏下来,而后,完全停止了;跟着,敌人便断续地嗥叫起来。他又大声地用日语说了几句,忙和韩干事下了房。会打旗语的日本俘虏在房顶上的大声叫喊,杨子曾确实有点不放心,等他俩跳下了梯子的最末一等,紧问韩干事:“他在房顶上喊叫的是什么?”
  “他说,这个制高点被控制了,八路军被赶到了村子的南头,请迅速包围、搜索、歼灭掉!”韩干事学说。
  “敌人嚷叫的是什么?”
  “敌人回答‘知道了,马上执行!’”
  “敌人南头搜索,咱在北头出村!把房上的几个人都撤下来!”杨子曾怕人们不小心,遇上敌人露了马脚,叮嘱:“我们现在要冒充鬼子混出去,只要我们混过了金线河,越过了高保公路,什么也就不怕了。遇上敌人要沉着、警惕,谁也不准说话,一切都由韩干事和日本朋友们联系。魏强,你们担任前卫,马上出发!”
  魏强将贾正清晨在地道出口缴获的那支三八大盖哗喇一声,推上了顶膛火。贾正将李东山当包袱皮用的那面三尺见方的太阳旗展开,绑在马步枪上,连枪带旗朝肩头一扛,朝下按按钢盔,和赵庆田并肩跟魏强走出这家砖平房的大门。他仨的背后是韩干事、会打旗语的日本俘虏。部队也都肩扛三八步枪,迈动穿有日本军皮鞋的两只笨脚,吭噔吭噔走出来。身体衰弱的杨子曾假充日本军官,骑着在卧马庄缴来的准备送给分区首长的枣红色的大洋马,气魄挺足地夹在部队中间,小林同志、张司务长、通信员小铁、卫生员小魏,还有小秃,都排成队走在杨子曾马前。武工队这一变,已成为一支地地道道的大日本皇军。不知底细,不去交谈,休想一下识破。顺着弯曲的小胡同,他们刚走到村东口,村东窑疙瘩上的敌人立即用红白各半的联络旗子发出询问的信号。魏强朝后给会旗语的俘虏丢了个眼色,日本俘虏纯熟地将手里的小旗轻轻一摆,真比吃仙丹妙药都灵,窑疙瘩上的敌人再也不理睬了。
  贴着村东的一溜东山墙,他们大摇大摆地来在村北面,一直朝正北——金线河堤蹽过去。他们头上戴的钢盔,安在枪上的刺刀,让升起来的太阳照得一闪一闪的反着光。绑在贾正枪上的那面太阳旗,让越刮越大的西北风吹得啪啦啦啦山响。金线河的河堤离他们却越来越近,小庄子离他们愈来愈远了。
  魏强紧迈脚步,盯住河堤。他估计河堤上一定伏有敌人,也为应付敌人做着准备。果然,离河堤二百米远的地方,两面红白各半的联络旗子在迎面的河堤上摇摆起来。“这可需要在敌人的面前通过了!”魏强心里思摸。会打旗语的日本俘虏顺手又摇摆两下小旗。就这么两下,伏在堤坡上的敌人不但不再过问,反而大放宽心地站起来。大约有百十号人,都是警备队员。
  真是真,假是假。人们一见这么多手持武器的敌人站在居高临下的河堤上,心里又像绷紧了的弦。个个精神紧张地握紧了枪把,食指贴住扳机,大有甩枪就打的劲头。
  人们这种紧张心情,杨子曾在马上一眼就看透了,他低声前后传:“镇静,这是伪军,好对付!”他的话,好像一副镇静剂,立刻赶走了人们的不安,个个又都泰然自若、旁若无人地挺起胸脯,大步杈子地走起来。
  魏强他们刚上堤,一个队长身分的伪军,神情畏缩地赶上来问:“村里的八路都消灭了吗?太君!”
  魏强装听不懂,翻翻白眼仁,张嘴想说,又像不会说的样子,一摇脑袋苦笑了笑,朝后努下嘴巴,匆匆朝堤下走去。后面的队伍又像潮水似地涌了上来。
  骑在马上的杨子曾神态非常傲慢,对站在堤顶上行举手礼的警备队长,连瞅都没瞅就过去了。警备队长见到“皇军”不言不语地走了过去,想问什么,又有些不敢;不问又怕担责任。末后,还是硬着头皮跑着跟在杨子曾马屁股后面,吞吞吐吐地问:“太……太太君,你们这是到哪里去?”杨子曾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朝前面喊了两句:“韩,你的!”韩干事扭头望下杨子曾的表情,顿时领悟他的意思,立刻充作“翻译官”,朝警备队长说:“奉上级令,我们这是到河那边执行一个紧急任务去。太君说,叫你们好好在这儿监视村子,防备有什么变化。”说完,点点头随大队人马走下河堤。警备队长本想再问一下执行什么紧急任务,又见在自己面前走过去的这一队皇军,是那么威严,自知再问也不会有什么作用,说不定惹起了日本人的火气,还会遭到一顿训斥,因此,要开的口也就闭上了。他像个缺心眼的傻子,瞪着灰暗、无神的眼睛呆望着,一直望着魏强他们蹚过了金线河,爬过了对岸的堤顶。

  汪霞返回田家桥梁玉环家。玉环和她的丈夫田常兴正瞪大眼睛盼她来呢!
  满肚子心事的玉环,见到汪霞像见到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攥住她的双手:“大妹子,为俺家的事可辛苦了你,你找见了吗?”
  “找见了,都找见了!”汪霞说着,接过田常兴递给的一碗凉开水,呷了两口,“听到你老娘的不幸消息,上级都挺生气;我又把你的想法一学说,都认为你看得远,做得对,愿意尽一切力量帮你们的忙,问题就在你兄弟梁邦那里了!”“在他那?”玉环一时捉摸不透,两眼傻愣愣地瞅着汪霞。“是在他那!”汪霞搬着手指头说,“一来,你兄弟是不是一准回家料理老娘的后事?”
  “这个,他是会来的。他不是那种没老没少忘恩负义的人。”玉环十分有把握地说。
  “再一说,他即使来了,咱八路军可该用什么办法接近他呢?即使接近了,能用什么办法把他规劝得弃暗投明,用真心来帮助咱八路军抗日?”
  “这个,你更不用担心。我自己当面锣对面鼓地去和他说。俺俩是一奶同胞,他的脾气、秉性我摸得最透。他从小就听我的话。”在这一点上,玉环似乎把握更大。
  “玉环姐,你别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了。他既不是你背着抱着时候的小兄弟,也不是在家里的梁邦了。他人大心大了。俗话说,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会跳神!天天和特务们花天酒地的鬼混,就是成佛做祖的人,也难说他不变心。当然,从他跟夜袭队的几次清剿看来,他还不是那么罪恶深重,所以……”
  梁玉环没等汪霞说完,紧忙接过话碴来:“他呀!别看在夜袭队里应个名,他的心怎么着也变不成块黑炭。大妹子,你虽没见过我兄弟,总有个耳闻,他可不是那钻了脑袋不顾屁股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上级才让我找你来共同想办法,把他争取过来。如果能把他劝说得真的改邪归了正,不光他自己跳出火坑,摘掉夜袭队的特务帽子,八路军还要尽力帮助他,给你们死去的老娘报冤仇。”
  玉环用衣襟擦着泪水说:“只要报了娘的仇,救我兄弟出了火坑,八路军要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大妹子,你就尽管说话吧!”
  玉环她丈夫田常兴,过去是干过游击小组、跟鬼子打过交道的人,今天听汪霞一说,心中就明白了七八成。他心里想:“要真那样,也该让我那藏了二年多的老独抉出出世啦!”等他媳妇说完话,也憋不住地说起来:“汪霞同志,你知道,俺俩论抗日,多会儿也没落过后,今天,事情是出在俺们亲戚家身上,你就尽管布置吧!我还跟在游击组里一样,绝对服从!”
  汪霞在这儿养了三个月的伤,对他们夫妇是摸透了的,也就照直地说:“现在中心问题是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只要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下几步棋就好走了。我跟你一块到梁家桥去,咱们共同和你兄弟梁邦见上一面,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怎么做工作。千万别鲁莽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去呢?”因为汪霞光冲着梁玉环说,常兴生怕甩下自己,抓了个空子忙打问。
  “你是闺女女婿,当然应该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对工作只有好处没坏处。”汪霞的回答,田常兴听了很高兴。他说了一声:“我到红薯窖里取老独抉去!”风般地朝院里跑去。汪霞重新换套裤褂,三人拾掇利落,又把争取梁邦的具体办法做了个商量。末了,汪霞叮嘱:“咱去了得处处加小心。你们管我叫小霞,有人问,就说是近门的小姑子!”三个人脚前脚后地奔梁家桥走来。
  道上,田常兴手提着一大串吊丧用的金银箔,远远地走在前面;心里过于悲恸的玉环,一声不吭地低头走着;汪霞跟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两旁庄稼地里的动静,脑子里一直在惦记梁邦来不来的事。梁邦要不回来,魏强的计划天好,也要大费周折;当然,还可以走另外一条道。
  就在汪霞她们出村的时候,梁邦骑着车子,挎着盒子枪,跟着送信的人出了保定城,朝别离两年多的家乡——梁家桥急冲冲地走了来。
  还好,今天由于夜袭队没有外出清剿,送信的人一去就找见了梁邦。送信的人怕老松田和刘魁胜心里起疑,不让梁邦回来,假说梁邦的老娘是黑夜得暴病死的,根本没提让炮楼上鬼子打死的事。
  梁邦听到老娘死的信,真像有人在头上浇飘凉水,强压着自己悲痛的感情,到刘魁胜面前去请假。别看刘魁胜是夜袭队长,却不敢做这个主,他忙跑到松田跟前去请示。由于这几个月的清剿,公路上的封锁沟加深了,防务增强了,老松田看看地图,又知道梁家桥紧挨着据点,靠近公路,为了买动人心,就准了梁邦三天假归家治丧,还送了些东西发了笔埋葬费,并且一再嘱咐梁邦,要像模像样地办理办理。为了显示对部下的关怀,老松田还特意给梁家桥据点的日本曹长挂了个电话,要他们对梁邦办理的丧事多多给予协助。电话打到梁家桥,确实起了好大的作用。清早,梁家桥日本曹长听联络员说:“夜间,一个端灯外出的老太太被打死了,是城里一个干夜袭队的母亲。”当时,他根本就没拿耳朵听。他觉得打死一个中国人就好像碾死一个蚂蚁。等接到宪兵队长松田少佐的电话,知道捅了马蜂窝,生怕落贬斥,担不是,因之,松田在电话里怎么指示,他就怎么答应;松田没问人是怎么死的,他也没有提。等他撂下耳机子,忙将乡长、保长传了来,让他们在梁邦到来以前,赶紧将办丧事的一切东西操持齐。梁邦和他姐姐玉环还没到,家里就热闹起来,不过出来进去的都是些伪乡公所里的人。
  去保定送信的是梁邦近房里的叔叔。当他陪伴梁邦来到离村三几里远的地方,才告诉梁邦他娘死的真实情况。梁邦听说,立刻蹲在公路上大哭起来,一边哭啼,一边责骂:“都怨我,怨我这个混蛋儿子不孝顺,让老娘落了那么个下场。我家去拿什么脸见那街坊四邻?见我的姐姐?……”他近房叔叔好说歹劝,劝了一大会儿才算劝住了。
  梁邦从地上跳起,擦擦眼泪,顺公路朝东望去:梁家桥村南据点里的炮楼子,像个高大的望乡台。就是这座炮楼子里的日本人,用枪弹夺去了他母亲的生命。他低头看看腰间的枪,恨不得立刻去报仇,可是……枪是日本人发的,眼下自己还在夜袭队,那又怎么能行?不,娘的仇不报,五尺高的汉子,又怎么去见人?他像个沙漠里的夜行人,一时难以确定自己要奔的方向,心里烦躁异常。梁邦进了家门,一眼瞅见躺在床板上的老娘,扑上去“娘呀娘呀我的娘”地喊叫着,放声大哭起来。
  玉环领着汪霞,抛开村南的据点,绕过公路,“娘啊,娘啊”长一声短一声地跟在他男人的背后,啼哭着进了村。汪霞用块羊肚手巾捂住脸,挽住玉环的右臂,也“婶子”“婶子”地哭起来。二人互相搀架着一直哭到梁邦家的院里。梁邦鼻涕眼泪地跪迎出来,向汪霞和他姐夫田常兴各磕了个孝子头,而后,陪同着来到他母亲的尸体跟前,又“唔哇唔哇”地大哭了一场。
  天黑下来,里间屋的窗户挡上,点上了油灯,帮忙办事的人们都回了家。不大的屋子,只剩下四个人:梁邦、玉环、田常兴和汪霞。
  汪霞瞅瞅苦丧着脸背靠墙坐在炕边上的梁邦。他中等身材,身子板很结实,古铜色的四方脸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并不带有那种贼古溜滑、立眉横眼的特务样。外形不能说明内心。汪霞叮咛自己说:“不能这样看人。”
  “娘的死,你是知道的。六十多岁的人啦,落了这么个下场,真,你看怎么办吧?”玉环扯起衣襟擦擦滚流不止的泪水,抽抽嗒嗒地说。
  梁邦听了姐姐不凉不酸的这么几句阴阳话,心里像吃了几颗蒺藜豆,扎扎刺刺地疼。他睁大眼睛没奈何地说:“怎么办?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有什么办法?这就看你的心意了。在城里你混着有权有势的差事,谁见了都怕三分。娘拉扯大了你,没沾过你的光,得过你的济,难道有你这样的儿子,平白无故被人家打死了,就一声不吭地两杠子一夹、抬出去埋了算拉倒?要那样,你这做儿的心里过得去?”
  “我心里过不去,可又该怎么办?”
  汪霞怕墙里说话墙外听,忙朝田常兴丢了个眼色。田常兴立刻朝院里走去。接着,她提醒姐弟俩说:“自己家里人说话,将声放小点,万一说走了嘴,讲个犯病的话也不要紧。”屋里沉静了好半天,梁邦心里七上八下地乱翻个子。他一根连一根地吸着呛人的纸烟,烟雾塞满了昏暗的小屋。“姐,实话告诉你吧,”梁邦将甩到屁股后头的驳壳枪拽到胸前说,“大霞妹子也不是外人,当时我真想钻进炮楼子揳死他几个,给娘报这个仇。可是……”他眼睛一转,问:“我姐夫呢?”
  “他到院里去了,有什么话你只管讲吧。”梁玉环说。梁邦摇摇头,出了口长气,坐在炕沿边上自言自语地说:“干我这个差事,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叫个什么!”汪霞觉得这个时机应该张嘴说话了,欠欠身子,略向前一挪:“既然邦哥没把我当成外人,我就插一句。说实在的,俺们村凡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孝子,如今你又在城里混着有名气的事,要是我婶子这么不声不响地掩埋了,别说亲戚朋友看不下去,就是我,也觉得大不应该。”
  “看怎么个不应该呢!”玉环接过来说。“你要真的不声不响地掩埋了屈死的老娘,得让街坊四邻笑掉了大牙,当家族门点你的脊梁骨,就是你姐姐我,也难出门见人……”
  梁邦烟不离嘴地狠劲吸,两个人的话语像利剑戳着他的心,让他疼痛难忍。早先,他也是这村里的一个勤劳、正直的农民。村里从有公开的抗日组织时起,他就是“青抗先”的一员。从被鬼子抓走,迫逼着进了警备队,他觉得自己像块沾染上墨迹的白绫子,很不愿意见熟人,所以从离开家,虽说路途不远,也没回来过一次。他抱着过一日少俩半天地混;特别被调到夜袭队后,他更感到自己在步步朝着悬崖边上走。怎么止步?怎么脱身?他总也想不出个办法来。积极办法没有,走消极。每次随夜袭队出去,他常嘱咐自己:“能过去就过去,苦害了别人,自己的下场也不会甜。”今天,见到母亲死得这么惨,他确实想上炮楼去拚一家伙。但是,拚了以后,是不是还能出得来?即使是能出来,自己又能到哪里去呢?他朝八路军这边想过,又觉得八路军不会原谅他这样当特务的人,即使原谅他,又怎能立竿见影,拿据点、杀鬼子地替他报冤仇?就说行,又在哪里去找见这八路军?要不等把娘的后事办完,找找村里的洛群。洛群在头“五一”是村农会主任。虽说现在村里有据点,他一定还会偷着和八路军联系的。不过偷着的事,别人很难知道。要是我这样当特务的人去问,保准人家脑袋一摇,说出一百个不知道。要不,进炮楼撂倒几个鬼子再去找他?可是,撂倒几个鬼子以后,我……
  梁邦左想了右想,一扭脸,又看到停在外间屋床板上的母亲。母亲被炸子打中胸部,伤口足有茶碗大。虽说塞上棉花缠上布,血水还是浸透了寿衣。“母亲啊!生养自己的老娘啊!为什么让我的老娘落了这样的结果?这难道就是我当伪军、干武装特务的报应?我没有杀过人,放过火,绑过票,诈过财,欺侮过妇女呀!”
  梁邦心里正像走马灯似的不停止的瞎想着,玉环火上浇油地说:“看你这五尺高的大男子汉,还在府里混‘官’事呢,怎么就掏不出办法来呢?……”
  梁邦像挨了一鞭子那样疼。他眨眨眼,很坦白地说:“姐,我不是不想办法,我也不是就瞪眼瞅着老娘这么死,可我总觉得我想的办法做不到。你是我亲姐,有什么好办法就尽管说,保准你说到哪,我会做到哪。”
  根据以往梁邦听话的劲头,玉环就想摊牌。她刚要开口:“要我说,”汪霞伸手一捅她,她假装嗓子眼里有痰,连连咳了几声。汪霞把话接过来:“指望妇道人家说可不行,邦哥。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别人参谋参谋倒可以。你不是说你想的办法都觉得做不到吗?你净想了些什么办法!拿出来给家里人念叨念叨有什么关系?”她扭脸又对玉环说:“你说呢?嫂子。”
  “霞妹说的是呀!你说给我们听听。”
  梁邦两眼稍稍一眯,随后,蓦地站到地上。他探头望望黑咕隆咚、没声没响的外间屋,朝他姐姐走近两步,说:“要想给娘报冤仇,只有一条道,投八路去。不过,我也为投奔八路犯着愁:一、谁知那八路军在哪?二、即便知道了,找了去,人家八路军是否相信我这种当特务的人?……”
  梁邦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在汪霞听来,都很清楚。于是,对他的担心马上打消了。
  “小邦,要是按你的想法,姐我真给你找见八路军,让你为娘报仇投过去,你是不是真愿意?”玉环又向实处砸了一句。“姐,只要八路军信任我,我就投过去!我是个武装特务、夜袭队的人,可我没杀过人、害过命、狠劲的坑害老百姓,我能重新做人,带罪立功!”梁邦像已经投奔了八路军,他的思想完全在汪霞面前剖白开。
  汪霞追随梁邦的话尾问道:“要真的见到八路军,那你怕不?”
  “大扫荡前,这屋里也住过八路军。我又没做过大的亏心事,我不怕。只要八路军信任我,我这一肚子冤屈可该有处说了。可是,眼下又能到哪里去找八路军哪?!”梁邦词意恳切,没有丝毫虚假。
  “好,那就实话对你说了吧。”汪霞觉得说明的时机已到,手枪拽出,朝炕上一拍:“我就是八路军。就是为帮助你俩给死去的老人报仇,上级才派我来的。你刚才说的要是假的,那就……”
  随姐姐来的这位年轻而稳重的霞妹子,一眨眼就变成个端庄、严峻的女八路,一下把梁邦惊愣住。随后,他又眉舒眼展地笑了。他照旧叫着大霞妹子:“我要有一点假意,就让我死在你的枪下。”
  “我们是为了你,也知道你是真心。等人来了再商量给你娘报仇的事。你在外头站会儿岗,叫你姐夫屋里来。”汪霞打发梁邦出去,田常兴马上来到汪霞跟前。
  “你到木匠洛群家去,告诉刘文彬同志说,这儿的工作一切都顺利,请他来。去了,招唤的信号是……”汪霞说。田常兴说了个“好吧”,扭头走了出去。

武工队在敌占区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战争,把敌占区变成游击根据地,有力地配合了主力部队作战,从根本上改变了敌进我退的局面,进一步造成了敌后战场犬牙交错的战争形态,对抗日战争产生了极大的积极效果。

而在近80年后的今天,在世界各地活跃着一支指导原则和作战方针与八路军武工队相似的部队。而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也接受毛泽东游击战思想的指导,甚至把它写进部队条例中。

  负责到小庄子上清剿的这一路鬼子的指挥官龟尾少佐,来前,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彻底破坏了地道,抓捕大批的青壮年,圆满地完成上司给予的任务;没料到,如意算盘打错了,让伏在村里的武工队没头没脑地揍了一顿。这一顿狠揍,不光部下死伤了四五十名,他在金线河堤根的指挥所,也吃了一颗炮弹,自己也被炸断了左臂,心里好不窝火。过去,他对武工队并不了解,但是,他觉得今天和他对抗的这部分八路军,火力如此的猛,斗志如此的强,是他在河南打遍了汤恩伯的军队一次也没有见过的。而今,偏偏在“确保治安”区里,在保定的大门跟前碰上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挖空脑子也没捉摸透。
  “死伤四五十个人,这是谁的过错?是我大意粗疏?那我将受到什么惩处?”龟尾少佐怕自己担责任,坐在堤城后面左右地捉摸如何向上级交代。不是一个子弹飞来,掀掉他的战斗帽,他还不会清醒。一旦清醒了,他没顾拾起打落的帽子,也没有顾及到他的伤口疼,三滚两爬爬到了堤玻下。待他开口刚要喊人,一个长得像皮球那样圆、比皮球大好多倍的东西滚跳到他的眼前,笑嘻嘻地说:“太君,你的帽子!”龟尾少佐看到面前这个献殷勤的人——哈叭狗,立刻想到松田宪兵队长临行时低语嘱咐他“看情况去处理”的那番话。“看情况?什么情况,一切都由我来决定!没有情况我也可以制造的!”他望着这个从心里厌恶的哈叭狗,眼珠转了几转,找到了为自己开脱责任的借口。他把脸色一沉,眼珠一瞪,厉声问哈叭狗:“你的说,村里这是八路的哪一部分队伍?”哈叭狗本想拾起帽子讨个好,当他正双手递给龟尾少佐时,却见龟尾少佐露出一副凶狠可怕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我的妈,他怎么啦?”忙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看,看,看,看样子,这这,这一部分像是那神出鬼没的武工队!”
  “武工队!”龟尾少佐一听到“武工队”三字,老松田告诉他的什么“武工队给他个暗放明跑”,“是让他逃回使反间计来的”等话语,都重新在他的耳边响起来。“管你什么反间计,眼下用你先实现我肚里的计!”他将牙齿一错,装模作样地逼问:“武工队,你的清楚?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武工队?他们用什么信号告诉的你?你的快说!”
  “唉呀,太君,我怎么能知道他……他……他们的信号……”哈叭狗察觉到龟尾少佐在没错找错,朝中国人身上撒气,又不敢大声申辩,只得笑脸相迎地答解,“是我多年和武工队打交道知道的!嘻嘻嘻!”心里却生怕出意外。
  “什么信号的不知道?打什么交道知道的?今天,你的事情我的统统明白。是你,和武工队勾结到一起;是你,让村里的老百姓统统的秘密逃走了;是你,让皇军大大的不够本;是你,让我受了伤,是你……”龟尾少佐每说一句,朝前迈进一步;他每朝前迈步,哈叭狗就浑身颤抖地朝后退。从龟尾少佐青筋暴露的前额上看,哈叭狗知道他确实发了大脾气,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太君,不不不,你说的是,是,是,是我……我我我不敢……”
  哈叭狗生怕面前的这位龟尾少佐拔刀、抽枪,他的两眼始终没离开对方的两只手。龟尾少佐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重,脚步迈动得一步比一步沉。他逼问着走着,猛地站住,朝他身旁的一群鬼子一摆手,就听见啪啪啪啪啪七八条枪在鬼子手里同时响起来,枪弹打得哈叭狗左右晃摇了几摇晃,像条狗似地摔倒在地上。
  突然,村里——武工队控制的制高点上出现了一个旗语兵报告:“八路军被赶到村子南头,这里占领了……”龟尾少佐一见,心里好不高兴,他立即命令所有部队朝村庄南头运动。各路部队惶惶恐恐、战战兢兢地来到村子南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砖头瓦块都查尽搜遍,也没发现八路军的影。龟尾少佐心燥得像火烧。他从来中国作战的那天到如今,打过了许多仗,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包围了村子准备破坏地道,偏偏又让武工队大揳了一顿;好容易把他们挤到村南头,又突然不见了。“哪里去了?钻地道走了?不可能。因为地道里施放了浓重的毒瓦斯。不然,又掩藏到哪里去了?”他急了,急得像条神经错乱的红眼狗,瞪着像要吃人的大眼珠子,豁开嘶哑的嗓子叫喊:“搜!搜!再搜!给我刨开地皮搜!”他相信武工队再有天大的道行,也不会逃出他布好的这个比铁桶都坚实牢固的包围圈。

  在梁家桥,梁洛群是个精明强干、心灵手巧的人。庄稼活上,耕、耩、锄、耢样样会;春前秋后抹房、垒灶、糊顶棚……件件通。他没有拜师学过木匠活,凭自己心钻手勤,学会了做各种木器家具。
  抗战初期,各村都建立起各种抗日组织,梁家桥的农民公推梁洛群当了农会主任。直到“五一”大扫荡来了,斗争残酷得实在不能在村里再呆下去,经组织批准,他才逃到亲戚家躲藏了几个月。扫荡的风暴刚刚过去,他又返回,在村里秘密领导抗日工作。
  虽说洛群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做工作确实有办法。别的不提,就说梁家桥据点里的几个可靠的“关系”,都是他去据点里作木器活当中发展的;到现在他还在按照上级的指示教育和掌握着他们。
  今天,洛群的心里像揣了什么难解的大事,总是两眼发直,一声不吭地在沉思。虽说太阳从南移向了西,他老婆早将午饭给他拾掇好,他仍不拿筷不端碗地呆坐着。刘文彬、赵庆田进了院,走到他身旁,他也没有发觉。
  “你看!谁来了?”还是他老婆从屋里走出来,笑嘻嘻地迎接了客人。“怎么你们……”她本想说:“怎么你们大白天就来了?”洛群一摆手,把她的后半截话顶了回去。他朝老婆吩咐了句:“你在院里听着点!”拽住刘文彬,领者赵庆田紧忙走进了上房屋,张嘴问道:“你们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刘文彬一时不解洛群的问话。“什么?你俩不是为梁邦他母亲的死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说的!工作这多年,要再捉摸不透这个还行?”洛群抹了一把脸,自夸地说。“咱们的人个个都鼻子灵,几十里地开外就能闻到了味。其实你们不来,我也在盘算这码事呢!”洛群这个人,心细得很。依他自己说是:“小心没大差”。无论大小事情,他都要思前想后地考虑周到,而后才下家伙。他心里暗思忖:“凭梁邦是夜袭队的特务,回来一准带着枪。只要梁邦回到家,便找个得力助手,借撺忙的机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瞅他个冷不防先卡过枪来,而后再捕他。”眼下他见到了刘文彬,又知道他们是为这码事来的,自然高兴万分。等他把自己编算的计划朝刘文彬一念叨,刘文彬不由得手捂嘴唇笑起来。
  “你想的蛮好,应该表扬!”刘文彬伸手朝洛群的肩头上一拍,“你坐下,咱仔细商量一下,看怎么把这事办得更好、更妙!”刘文彬念叨完武工队的计划,洛群乐得嘴巴合不上了,说:“魏小队长和你是想撒下大网,逮条大鱼吃啊!要这么一来,哈叭狗明天也得重进网兜儿!”
  “对,要干就得干出个名堂来!”刘文彬挥动着忽张忽握的手掌,蛮有把握地说。好像梁家桥据点里的敌人,个个都在他手心里攥着一般。“……棺材的事,等晚上再共同操持;眼下,你先到据点里去一趟,把要执行的任务,给‘关系’们秘密地谈一谈,看他们有什么意见;末后,把‘东海’找来。”洛群说:“‘东海’昨天调保定去了,我看招呼‘南山’来吧!”
  刘文彬眨眨眼,稍沉思,才点头同意说:“也可以!”洛群将工具箱子一背,转身走了出去。
  一切要做的工作安置就绪,天道也渐渐地黑了下来。刘文彬和据点里的“关系”——“南山”在约定的地点接上头,任务布置好,再次来到洛群家。听洛群学说,梁邦、梁邦的姐姐、姐夫和一个近门的小姑子也赶来了。他明白汪霞第一步工作做成功了!心里想:如果第二步工作——教育、争取梁邦投诚过来,也做得那么如意就更好了。
  “你看这棺材咱该怎么操持?”洛群盛过了一碗菜粥递给了刘文彬。
  “无论怎么着,装殓梁邦他娘的那口棺材不能含糊!”刘文彬怕烫地用筷子围着碗边拨着粥皮,话说完了,接着狠劲地吸溜了一大口。粥的香味,沁入他的肺腑,让他的肚子痛快地叫了好几声。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没打牙的刘文彬,真的饿了个前心贴后心。他一边喝着菜粥一边叮嘱梁洛群。
  “要那样,干脆把给我做的那口六寸厚的柏木棺材抬去罢!”梁洛群话是那么说,心里并不真愿意。他觉得用这么上好的棺材装殓特务的老娘,简直是毛驴备上银鞍韂,有点不配。于是不愉快地闹了句:“不过,要争取不过梁邦来,给他娘这个棺材就是有点冤!”
  梁洛群的心情,刘文彬很能够理解,所以也就没再说什么。
  吃罢晚饭,筷子一撂碗一推,大门外有人压着声音叫:“洛群哥,耧腿修好了没有?”洛群答应着:“修理好了!”忙走出屋。工夫不大将梁邦的姐夫——田常兴领进来。
  “老刘,汪霞让你过去!小邦的思想和咱一致了!”田常兴兴致勃勃地说。“他呀,只能走这条道!”
  在洛群这儿该办的事情办妥了,汪霞在梁邦家里又把工作做得挺应手,刘文彬非常高兴。他扭头吩咐赵庆田:“你跟洛群到村南去,把魏小队长他们叫到梁邦家来。”等赵庆田走后,他跟随田常兴急忙朝梁邦家走去。
  刘文彬刚到,魏强率领一部分队员也赶到了梁邦家。院子不大,挤满了默默不语的人们。魏强走进屋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身挎盒子枪,面有愧色的梁邦。经汪霞一介绍,他安抚说:“别不好意思,投过来就是一家人。你有困难,政府会帮助你解决;有冤仇,八路军会帮助你报。咱哪儿丢了哪儿找,一定帮你为老娘报了冤仇。”
  魏强的一席话,梁邦听来又亲又甜,心里又感激又惭愧。他朝后退了两步,在地上一趴,咕咚磕了一个头,接着就说:“八路军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有个三心二意,让我死无葬身之地!队长,请你指派我工作吧!”说着话,热泪又流落下来。“这样,你才叫尽忠尽孝呢!起来,咱谈谈替老娘报仇的办法。”刘文彬说着一弯腰把梁邦搀起来。
  梆!咣!一声梆子一声锣,已经起更了。
  “夜深了,为了遮挡敌人的眼目,你还是带枪到据点里睡觉去。借这机会也可以了解一下情况。假如情况没有变化,你明早八点就回来,咱出殡。家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给我们罢。请放心,你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决不能有半点含糊。保证将老人打点得黄金入柜,入土为安。再说,有玉环姐在场指拨,有不合适的地方也能改。”魏强的话语一丝不苟,梁邦听了只有百依百随。
  梁邦他姐姐玉环,听了魏强的话领情不过地说:“你们为俺们家里事,费这么大的心,别说俺姐弟俩,就是死去的老娘,也会在地下感恩知情的。”
  田常兴手指梁邦插了嘴:“就凭八路军给咱家热心办事的劲头,你更该做出个样子来报答。”
  梁邦走了以后,魏强、刘文彬、汪霞、玉环夫妇、老农会主任梁洛群、武工队员们、还有几个抗日积极分子,都锣不敲鼓不响地忙碌起来……”
  在银星满天的秋夜里,梁邦挎着他那架盒子枪,由赵庆田伴同,一步步地朝梁家桥村南据点走来。他们在吊桥外面的青纱帐里碰到了贾正。贾正正全神贯注地仔细听察据点里嘁嘁嚓嚓、吭吭噔噔的响动。“你们听,吊桥那边有动静!”“咯噔!咯噔!”好多人走路的声音,隔着据点的防护沟,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梁邦听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
  “谁知敌人要捣什么鬼?莫非他打算出来!”贾正说。“不,不,他们出来可不行。”梁邦知道,假如敌人真出来,刚才和八路军研究的计划会全部落了空。他将腰板一挺,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我去察看、应付。”冲贾正他们点下头,照直奔吊桥跟前走去。
  梁邦大摇大摆地走到吊桥口,拉起长音喊叫:“喂!哪位值勤啦?我是保定夜袭队来的!”等据点里应了声,他才把自己的姓名、身分一并告诉给对方,请对方落下吊桥,让他进去。准是因为携枪反正,投归八路军的原因,梁邦一望到沟那边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心里不由得突突乱跳起来。他自问着自:“这会儿集合队伍要干什么去?难道我的事被发觉了?是不是要去抓我?
  梁家桥据点里的日本曹长,自从接到保定宪兵队长松田少佐亲自打来“协助夜袭队员梁邦料理母亲丧事”的电话,心里就犯了嘀咕。虽说通知大乡公所、保公所紧忙出人拿钱地办理,心里还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不安宁,总认为松田宪兵队长如此重视,那梁邦绝不是一个平常的人。接到电话以后,他水饭未咽,坐卧不宁,心想:“怎么偏偏打死了他的母亲呢?他母亲被打死,是因为违犯了夜禁的命令。他会因为这个不追究吗?不可能!这会儿,谁有一点势力,谁就要耍一点威风。他是夜袭队员,是宪兵队长手下的得力人哪!他不用明着来,只要暗地里在宪兵队长面前讲我几句坏话,那我就……”他想到这里,就像预感到最大的不幸,猪肝花似的圆脸,像涂上层黄油彩,真是又灰又白;太阳穴上暴凸起青筋;酒糟鼻子头沁出了汗粒。他两手一攥:“不能,不能,不能等待,事情是人为的,要想办法把这个不妙的局面转化过来,要转化!”他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想办法。“用什么办法能讨得这个夜袭队员不和我结仇作对呢?陪礼道歉讲好话,这是个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好办法。该怎么道歉?亲自出马吊孝?现在死人还没装棺入殓,那怎能行!大请客?大请客倒是个填深沟、解冤仇的好办法。酒助英雄胆,它能让人讲义气、重感情。上好的酒席一摆,请几个人一陪,好话说尽,最不讲情面的人也得重友谊。这样,天大的事儿也就会烟消云散。”心里犯嘀咕的曹长,从发现了这一着,好像个失足落水的人一把抓住条通向岸边的藤条,高兴得立即给大司务下命令:“预备一桌上好的酒席,晚上用!”天擦黑,梁邦没来;点灯以后,梁邦还没有到。近一更天;保定宪兵队长又打来一个电话,要据点里保护梁邦的安全,无论如何也要他夜晚到据点里休息。日本曹长一口一个“是”地答应下来。这时,村里已经报敲了一更。“他怎么还不来?是真的在生我的气,不想和我来往?不,该来了!”日本曹长又没边没沿地猜疑起来。“他的安全,我要负责!我得去,去把他请来。一旦出了事,我更吃不消。”他二眉紧锁,嘴里乱咕哝着朝外走。他准备带上几个日军士兵,再加上十几个警备队员,到村里去请梁邦。顺便将宪兵队长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一并转告给他。他估计,梁邦在这种情况下会来的。
  日本兵和警备队员混合编成的一支队伍集合在吊桥处,曹长刚要命令放吊桥,梁邦在吊桥外面吆唤起来。
  经翻译一学说,日本曹长听说梁邦没请就来了,暗暗地想:“事情也可能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严重。”不禁一阵高兴,马上命令放吊桥。
  梁邦的心里本来就犯着猜疑,一听到日本人的嚷叫,更猜疑得厉害,悄悄地打开枪套,掰开盒子枪的大机头,告诫着自己:“加小心,看苗头不对就下家伙!”他怕神色显出不安,尽量沉着气站在那里等待着。吊桥放好,日本曹长单独一人叫着“梁先生,梁先生”,跑来亲热地和他握手。他这才将心放到肚里。
  日本曹长拉住他的手儿,一直领到一间东洋式的小客厅里才撒开。
  客厅里的陪客有:高个的警备队长,警察所驻本地的矬个警长,还有刚从武工队手里逃来的原黄庄警察所长哈叭狗。翻译指名点姓地一一作了介绍,梁邦还端着夜袭队的架子,佯佯不睬地只是点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由于魏强的嘱咐,他特别在哈叭狗的那张疙疙瘩瘩的胖脸上,不错眼珠地盯了几秒钟,心里想:“今天你跑得利落,明天还得一勺烩。”从进了这间灯烛辉煌、雅致洁静的客厅里,梁邦听到的总是赔礼道歉的话。一会儿,日本曹长装作抱愧的样子,无可奈何的两手按在胸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梁老太太的过世,我们十分的痛心,大大的抱歉。这是战争带给的不幸,没法子。明天,我一定亲自路祭吊唁。”他准是怕梁邦没有听清,单将“还亲自路祭吊唁”强调地重说了一遍。警备队长咧开他那张破瓢般的大嘴,一口一个梁先生的称呼:“军队上的事情你比我们懂得多,军队上的命令就是六亲不认。皇军执行起来更严。老太太的不幸归天,谁都难过,日本朋友更难过得厉害。”他嘴里说着眼睛瞅着日本曹长。曹长很会逢场作戏,真像十分难过的样子,从裤袋里掏出块方手帕,慢慢举到干涩、凸出的眼上来揩拭。
  死里逃生的哈叭狗,由于心里余惊未消,只佯笑着,反复地说“梁先生是位宽宏大量的人”这么句话来奉承梁邦;警长捧茶递烟地溜嘘几句。总之,梁邦听口气,感到这起子人都对他母亲的死关心起来。为什么?他一时也没想透,他哪里会知道松田宪兵队长从中耍过手段!
  开始,梁邦见到日本人、中国人都服软道歉,就想借机发作,但一想到魏强临来对他的嘱咐:“遇事要冷静、沉着,从长远着想”,发作的念头立即打消了。谁来解劝,都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我们老太太出了这个事,也真没得可怨。因为军令在先,她自己犯了么!咱们这一抹子都是灭共防匪、建设东亚新秩序的人,能有什么说的?”
  看来,梁邦胸怀开阔,语言间没有半点责难,这使在场的人都很高兴,日本曹长更高兴得出奇。他双手推拥着让梁邦坐到上座,然后,交杯换盏,敬酒送菜地招待开。
  “你的,大大的好朋友。你的母亲,我的一样。”日本曹长痛快得连灌了三杯烧酒,左手翘着拇指向梁邦伸了伸,然后,用竹筷子朝陪客的警备队长、警长和哈叭狗画了个半圆:“明天的我的路祭路祭,你们的统统像今天一样,作陪作陪的!”
  “作陪!作陪!”“一定去陪祭!”警备队长等人都笑着连连点头,随声应和。
  席间,梁邦话说得很少。他不时在警告自己:“酒是坏水,不能多贪。”别人都以为他心事沉重,谁也没有太介意。

这支部队在不得人心的越南战争中广受美国人民爱戴。

这个部队在玻利维亚训练当地突击队员击毙了切·格瓦拉。

  武工队不仅巧妙地走出了龟尾少佐的所谓铁桶般的包围圈,而且走上了高保公路,又二次在梁家桥搞了个大名堂。武工队大摇大摆地蹚过了水深没膝的金线河,魏强忙返回杨子曾跟前请示:“怎么走?队长!”
  杨子曾挥手朝北一指:“跑步,直奔梁家桥。”
  魏强和杨子曾相处几年,深知他不论做什么事,总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定决心。越在紧急的时候,他越想得面面俱到。但是,为什么刚刚走出重围,他又偏偏命令快步朝据点走?魏强对此,实在有点百思而不得其解。他怕万一敌人发觉了,在高保公路上一封锁,再想走都走不脱;不过,他更相信杨子曾的决心不会有差错,就毫不犹豫地带头朝梁家桥走来。
  离梁家桥据点越来越近,炮楼顶上的哨兵都能看个清清楚楚了。一个背粪筐的老大伯畏畏缩缩地迎面走来,韩干事装做翻译官上前打问:“梁家桥有多少皇军?”
  “皇军?皇军都到南边讨伐去了,炮楼上光剩下警备队几个人站岗看门!”老乡不敢不说,又怕说走了嘴遭到不幸,说完忙朝旁边躲。
  担任前卫的魏强,瞅到梁家桥据点附近的公路上,摆有一大溜黑麻麻的东西,他再也不充日本兵装哑巴了。“大伯,那据点跟前停的一大片,是不是汽车?”
  刚才那个“鬼子”说话那么和蔼;眼下,这个“鬼子”又说着这么标准的中国话,确头让拣粪的老大伯对面前这伙“鬼子”有些怀疑。他心里嘀咕并没问,只是据实地告诉:“你们黑夜从保定府坐来的汽车,你们还不知道!”
  骑马走上来的杨子曾也插了言:“有多少辆?大伯!”“有二三十辆呢!”老大伯说着蹚着野地走了。
  高保公路两侧的深沟,在白天是不能硬爬过去的,所以杨子曾决定走梁家桥据点,好二次来个混。如今,他又发现梁家桥据点附近停放偌多的汽车,立刻喊住魏强:“我们本打算用这套衣裳再蒙混住敌人突过公路。眼下,我们即便顺利地突过公路,敌人发觉我们,也会坐上汽车追。那样一来,问题会更麻烦。我们要搞他个一不做二不休,抓紧时间……”魏强听完杨子曾的新计划,乐得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梁家桥。他心里思摸:“《三国》上曾有过火烧连营七百里;今天,就看我们用火创造奇迹吧!”
  将接近据点,发现炮楼顶上晃起了两面联络旗,会旗语的日本俘虏把手里的小旗一摆,炮楼顶上的哨兵立即消逝了。魏强对梁家桥据点的地形并不陌生。他在几十辆汽车跟前走过,直奔据点走来。据点里的吊桥早已平放下来等待着,魏强领着人们像走进自己家门那样随便地走了进去。
  十几个警备队员持枪列队接迎;几十个汽车司机也都聚集在一起,有的抄着手,有的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旁边看热闹。
  假充日本军官的杨子曾在马上问:“你们的人统统来了?”“统统的来了!太君,在楼顶上站岗的哨兵也下来迎接皇军了。”一个细高挑的警备队员双腿并齐,二目平视,规规矩矩地报告。
  杨子曾用手指下汽车司机:“你们汽车司机的干活?枪的有?”
  “对,我们是开车的!”“我们光开车,不会使枪!”“谁也没有武器!”司机们七言八语地回答。
  听说守炮楼的警备队员们都在,汽车司机都没有枪,杨子曾再也不为此耽心了。他立刻用中国话命令道:“你们缴枪!”警备队员们还在糊里糊涂的时候,手里的武器立即被魏强他们扑了过去。
  “点炮楼子,烧汽车,行动要快!”杨子曾刚把命令说出口,武工队员就像下山的猛虎,又蹿又跳地去执行预先分配好的任务。辛凤鸣拽住一个汽车司机紧朝外跑;李东山肩扛一领炕席就往炮楼里钻。在辛凤鸣抓到一桶汽油,像泼水般的朝汽车上倾倒时,大炮楼子已让李东山给点着了。
  “贾正,划火快点!”辛凤鸣倾倒汽油时吆唤;贾正手拿火把,一辆又一辆地点着汽车,喊:“瞧好吧!我都得让他们见了火神爷!”
  汽车沾火,腾腾地燃烧起来;火遇大风,越烧越旺。二十六辆排成一字形的丰田大卡车,一眨眼,变成一条大火龙。辛凤鸣手提空汽油筒,回头像欣赏自己的杰作:“好啊!这回让皇军坐着火龙回东洋三岛吧!”

  哈叭狗逃遁以后,贾正虽说没有受到严厉的批评,但是,以往那种嘻嘻哈哈的乐和样,完全失去了。从昨天午前到今日清晨,他一直是少言寡语的。依他自己说:“再难受莫过于自己察觉事情作错了!”的确,他已难过到了顶点。他十分痛心地想:“唉!贾正呀,贾正呀!……”他伤心地落下泪来,痴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又天真地想:“假如我有孙悟空的本事,能驾跟斗云,会七十二变,不用说一个哈叭狗,即便十个哈叭狗,跑到了天边,我也能手到擒来。”
  别看他满心怀着痛苦,夜间照样和人们一样忙碌。他觉得,多做工作也是弥补过错的一个办法。再者,作为一个从炮火里锻炼出来的人,瞧见夜晚人们的繁忙劲头,也预感到明天会搞出个大名堂来。搞哪里?怎么搞?他不知道,军队纪律的约束,也没敢张嘴去问;但是,他已经暗暗地下定决心,要在这次行动里立个大功,来弥补昨天失职的过错。傍明子,一切安排就绪。通过魏强的战斗动员,贾正明白了今天的任务。当他知道据点里有在他手下逃跑的哈叭狗时,一下心里有了谱,哭丧脸顿时换上笑容颜,心里说:“这叫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昨天跑的,今天又能抓住他,这真是无巧不成书。”他趁魏强稍一闲暇,忙去请求:“小队长,我能不能在前面搀孝子?”
  “搀孝子?”魏强马上明白了贾正要搀孝子的用意,笑着点点头:“行!”
  吃过早饭,梁邦挎着他那支盒子枪,蔫蔫地走进自己的家门,由于他跳出了火坑,思想上减去了多年的重担;由于有了给母亲报仇的希望,昨晚那种悲痛、愁闷的阴影,已经在他脸上消退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停架在院里的棺材。棺材让油漆漆得黑中透亮。围着棺材有不少人,有的戴着白布做成的孝帽子;有的还穿着肥大的孝袍子。昨晚随姐姐来的那个女八路,白布箍头,白衣罩身,穿了身重孝。他们,这些陌生的孝子们都用亲昵的眼光瞅望自己。他和人们点点头,就朝上房里奔。他姐姐玉环右手托着麻冠,左臂抱着个孝袍子走出来:“给你,把它穿上!”
  梁邦穿起孝袍子,玉环把麻冠戴在他的头上。玉环手里拿针在给他戴的麻冠上缝缀枣大的棉花球时,低声说:“昨晚刚过半夜,咱娘就入殓了。棺材是八个头的柏木材,铺的、盖的、穿的、戴的样样我看了个遍,都很好……”
  梁邦听他姐姐的口气,对母亲的后事处理很满意,自己也就赞同地说:“只要姐姐看着好,那就好!”
  姐俩正喃喃地说着,魏强穿件又脏又肥的孝袍子走近了梁邦,头戴孝帽的刘文彬也相随着走过来,他将一大张裹着炒鸡蛋的白面饼递给梁邦:“吃着说,情况有什么变化?”“到我来时,情况没变化。”梁邦咬口大饼,边嚼边说:“昨天从你们手里逃走的那个姓苟的警察所长也在。他今天还要陪日本曹长出来路祭呢!”
  站在魏强右侧,也穿件大孝袍子的贾正,听到哈叭狗也要陪着出来,还参加路祭,高兴得真想跳一跳。
  魏强、刘文彬听到鬼子要路祭,都觉得这是给执行中的计划来了个锦上添花。齐声问道:“鬼子要出来路祭,是真的!”“是真的!是日本曹长昨夜亲口说的,今天我还见他们在准备呢!”梁邦说得蛮有把握。
  “那就好!”“好!”魏强、刘文彬心里高兴,嘴里同声说出。
  “他要路祭咱欢迎!这倒省得咱闯到里边挨个地寻找呢!”魏强冲刘文彬刚说完这两句逗趣的话,梁洛群声色不动地溜了进来。他将魏强、刘文彬拽到一边:“我刚从据点里面来,人们都准备好了,‘南山’要我对你们学说,鬼子今天要出来路祭小邦他娘,愿你们借这个好机会动手……”
  这意见魏强他们是一百个同意的。魏强看看天色,望望准备好的人们,正要叫人们做准备,在据点外公路附近放隐蔽监视哨的小秃,一溜风地跑了进来。他走近魏强,小声说:“刚才有辆汽车从东开来,开到据点里;工夫不大,又朝保定开走了!”
  这是个新的情况。“开来的汽车给据点撂下什么东西了?装了什么东西走?”魏强问小秃。小秃摇着脑袋说:“这点可就闹不清了!”
  魏强眼珠不动地沉思一大会儿,说了句:“不管它!”扭脸就问梁邦:“几点钟啦?”
  “八点二十五!”梁邦望望手表回答。
  “夜长梦多,现在就行动!”一声命令如山倒。魏强挥动拳头,刚将话儿说出口,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噼哩啪啦,一阵鞭炮响过,十六个头顶孝帽子的小伙子一齐呐喊:“起!上肩!”连棺带罩齐抬起来。梁邦右肩扛起白纸扎糊的引魂幡,由魏强、贾正左右搀着,“妈啊!”“娘啊!”哭哭啼啼地跟随着怀抱柳编斗子、走三步撒一把黄纸钱的刘文彬。棺材抬出了院子,顺着南北大街照直奔村南走去。三五个头戴孝帽的送殡人,个个手拿一束点着的葬香,低头默哀跟在棺材后面。汪霞陪伴梁邦他姐慢慢地爬上一辆俩骡拉的大车,宽幅孝布一蒙脸,撒泼地哭起来。田常兴掌鞭子赶动大车,小秃这会儿又更换任务,替他拉着梢,尾随着送殡的人群。
  虽然在秋收农忙的季节里,看出殡的人还不少,大男小女、老人孩子背贴东西墙山挤挤插插站了个满上满,老农会主任梁洛群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有些多嘴多舌的人,眼里望着嘴里叨咕:“梁邦家这么个大事,怎么村里撺忙的没有一个?”
  “名声挺坏的,谁愿意帮这个忙!”年轻人回答。
  “这些送殡、抬杠、搀孝子、撒纸钱的都是哪儿的?”老太太瞅望这起给梁邦家撺忙的生人,小声地问他身旁的儿媳妇。儿媳妇用轻蔑的语气告诉她:“鱼找鱼,虾找虾,都是梁邦他那一抹子的呗!”
  刚出村南口,搀扶梁邦的魏强故意放慢了脚步,斜着眼睛望望据点东北面的出入口,出入口处高悬的吊桥,像个撒把的辘轳,哗啦哗啦地撂放下来。一个穿日本军服说中国话的人,站在吊桥上连连摆手吆唤:“请站站!我们的太君就来路祭。”两个日本兵抬了一张摆满干鲜果品的六仙桌,一言不发地走过吊桥,安稳地放在魏强他们的跟前。魏强冲梁邦悄悄说声:“大哭!”跟着一拽,梁邦、魏强、贾正一起跪趴在地上,娘啊老子地恸嚎起来。贾正放开声音哭着,心里想:“要低下头,可不能让哈叭狗发现了!”他的嘴一劲地叮咛他的心,他的眼睛却偷偷地朝吊桥那边窥视着。魏强回头望下抬杠的人们,抬杠的人们都虎视眈眈地瞅望吊桥和吊桥那边。准是他们动作不一,将棺材撂放歪了,歪得棺材头直冲着吊桥口。
  一个徒手的日本人,领着个穿绿军装的警备队长,一个穿黑制服的警长,低头垂手,脚步轻轻地走上吊桥。在他仨的背后,簇拥着一大群不挎刀不拿枪、身着黄、绿、黑色制服的军警。他们走近吊桥,都高高地站在桥内防护沟沿上,就像群看热闹的,在看着上司们的路祭及出殡的行列。
  贾正斜眼朝吊桥上一瞅,见一个日本人背后有个穿黑制服的紧跟着,断定他就是哈叭狗,不禁心里砰砰直跳。
  见日本人走过吊桥,魏强、贾正和梁邦低一声、高一声“呜呜”哭叫得更欢了。他们的右手都伸到了腰间。日本曹长由警备队长和警长陪同走近祭桌,恭恭敬敬地刚要冲棺材猫腰行礼,居于中间的梁邦把引魂幡一扔,拽出盒子枪朝日本曹长一点,啪!打他个仰面大朝天。魏强、贾正用枪弹也把陪祭的两个家伙都撂了个大跟斗,躺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就像信号,砰地一声,棺材头打开了。趴伏在棺材里的常景春,歪把子瞄准了站在吊桥里面沟沿上的鬼子和伪军们,嘎嘎嘎!咕咕咕地扫射开。抬杠的、送殡的、撒纸钱的、赶大车的,都从腰间拽出枪来,参加到战斗里。常景春两斗子子弹射过,爬出棺材,枪背带朝肩头一挎,两手一抱歪把子,眼珠瞪圆,像个金刚似地跟在魏强的背后,随着冲过吊桥的人群冲进了据点。
  敌人被追撵得到处乱钻、乱跑、乱躲藏。有两个鬼子跑去拿枪,刚走近炮楼门,让迎面走来的一个左臂箍白毛巾、身穿警备队服装的,我们的“关系”——“南山”一梭子冲锋枪弹点了名。一心要想捉哈叭狗的贾正,抓住了一个“黑狗”,用枪点着他的脑袋问:“你说,快说,哈叭狗在哪儿?”“哈叭狗?”被俘虏的这个“黑狗”,一下被贾正给问愣了。他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困惑不解地问:“长官,什么哈叭狗呀?我真的没见过呀!”
  “胡说,他昨天跑来的,你怎么没见过?”
  贾正话说得狠,手头又揪得紧,一下将俘虏吓毛了脚。俘虏央求地问:“长官,我不是跟你撒谎,确实不知道。你告诉我,昨天跑来的哈叭狗是黑的是白的,还是花的,我好跟你一块再找去!”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贾正这时才恍然大悟。也难怪俘虏不知道,一则,哈叭狗不是这个据点的;再则,哈叭狗这个外号,是四乡里群众背地奉送的,他们自己人又怎能知道呢?不知不怪。贾正撒开俘虏说:“我说的哈叭狗,是个人的外号,这个人就是黄庄据点的警察所长苟润田,他不是昨天跑来的吗?”
  “他,他在八点钟路祭以前,坐高阳来的汽车回保定了!”“回保定啦?”贾正知道,俘虏在这节骨眼上不敢撒谎,头上像浇了一桶冷水,心想:“好啊,今天又算他交了好运,脱逃了……”嘟嘟囔囔地将张开大小机头的驳壳枪狠劲朝腰里一插,带上俘虏奔人声喧嚷的方向走了来。
  内线“关系”——“南山”,额头滚淌汗粒,衣袖揎过臂肘,手持一支冲锋枪,背后还背了支三八大盖,兴冲冲地下了炮楼,朝魏强、刘文彬走来。他身后边还跟着四个和他一样打扮的人,其中有一个肩头上还扛了挺蓝汪汪的歪把子机关枪。
  魏强、刘文彬知道来的这四个警备队员,也是在据点里做内应、控制炮楼这个制高点的“关系”,忙迎上去,握手寒暄了一阵子。
  巧妙的战斗,获得不小的胜利。枪枝弹药堆成垛,其他的物资算也算不过来。老农会主任梁洛群指挥好多辆大车朝外拉。俘虏一站站了两大溜,有穿绿衣服的,也有穿黑制服的,个个脸色灰溜溜的,就像土地庙里跑出来的小鬼。他们都由小秃、田常兴来看押。一支崭新的、上有刺刀的三八大盖代替了田常兴手里的老独抉。看来,他的精神比往日更加抖擞、健旺。
  部队集合了,魏强用眼来回归了几次,就是没见到赵庆田和李东山。“这两个人哪里去了?”他寻思着朝四处张望了一下,正要打发辛凤鸣去找,赵庆田、李东山手提驳壳枪,押着两个日本俘虏跑回来。两个俘虏像才从水里捞出的落汤鸡。人们见到赵庆田他俩抓来两个日本俘虏,情不自禁地嚷嚷开:“看人家,一人抓住一个!”“怎么那个俘虏在背后皮带上别着两面小旗?”“准是旗语兵!”“怎么都弄成个泥巴蛋啦?”“一定这俩家伙跟老营他们捣乱了!”
  是,这俩家伙是和赵庆田他俩捣了阵子乱。
  枪响,这俩俘虏本想跑到炮楼里去取枪,一见面前跑的两个伙伴让迎面来的穿警备队服装、臂缠白毛巾的人用枪扫倒了,知道大事不好,扭头就奔旁处钻;又发现赵庆田、李东山从身后撵上来,急得任啥不顾,噗咚!噗咚!先后跳进了两丈五尺深的防护沟。沟里水深没顶,他俩本想凫水爬上那边的沟坡,钻串青纱帐逃跑,由于水深、坡陡、脚底下滑,再加上赵庆田他俩当当的拿枪一个劲地盖,爬抓半天也没爬上去;末后,还得拽着赵庆田扔下去的绳子,慢慢地再爬上来。
  人马到齐,胜利品刚运清,高保公路上的东西两头叮当响起了枪声,增援的敌人出来了。
  魏强望望浓烟卷裹烈火的炮楼子,率领部队迅速地离开了。

在2001年与CIA作为先头部队进入了阿富汗,不久之后又在伊拉克北部与库尔德民兵抗击了伊拉克装甲部队的进攻,它就是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绿色贝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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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非正规战争

1.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提起战争,人们总是想到两军旗鼓相当的对垒,猛投人力物力。罗马重装步兵组成的方阵,成吉思汗的骑兵旋风射出的剑雨,以横队射击的拿破仑战争时代的军团,一战时期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上好刺刀跃出战壕呐喊着冲锋的步兵,都是如此。在二战时期,这种正面对抗发展到顶峰。炮火照亮夜晚,空气充满炮弹的的呼啸声,双方激烈交火。轰炸机群遮天蔽日,投下的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到处火光四射。坦克师、空军、步兵部队向敌人防线纵深挺近,街道变为废墟。大地在颤抖,坦克集群从烟尘中突然冒出,咔哒作响的履带将一切压碎……这种可怕的景象在几代人心中都挥之不去。而在冷战时期,在铁路线上飞驰,在原野里蹒跚,在深海里游弋,在发射井里躲藏的洲际弹道核导弹,又成为了人们新的梦魇。

“黄色的卡车以超过35英里每小时的速度冲过铁丝网和篱笆墙,停在营地大门口。这辆奔驰卡车在一道橙红色的闪电中爆炸,威力相当于12000磅TNT——这是有记录以来威力最大的非核爆炸装置之一。整个贝鲁特的居民都能听到那“可怕的闷响”,并且看到机场方向升腾起一朵蘑菇云。这栋钢筋混凝土制的四层建筑物被炸得支离破碎,飞了起来。窗户玻璃碎片四散,办公用品、文件和纸片在办公室飞得到处都是。”——1983年,黎巴嫩贝鲁特。

“走在尘土飞扬、警报凄厉的大街上,我看到了双子塔中的一座塔楼,楼顶上火光冲天,里边的人们正在绝望地向下跳。然后,双子塔就塌掉了,白烟顿时遮天蔽日,笼罩了狭窄的大街。我和当时大街上其他晕头转向、目瞪口呆的路人一起落荒而逃。”——2001年,美国纽约。

“军用卡车突然停在了学校大门外,跳出一群武装分子。有几个人率先冲到操场的出入口,封锁大门,切断退路。一个学生的父亲掏出手枪抵抗,立即被恐怖分子开枪打死。全校学生都被抓住做了人质。有两个年轻女子在来回巡视。她们身着黑色长袍,系着炸药腰带,戴着黑色面纱。另外两个恐怖分子卸下背包,用电线将球场两端篮球架上的投篮筐连接起来,电线上面布满炸弹;还有一个恐怖分子,一只脚踩在引爆装置的开关上,只要他脚一松动,就会立刻接通电源,炸弹就会爆炸,给人质带来巨大伤害。”——2004年,车臣别斯兰。

“一辆悍马车被一颗藏在水坑里的IED炸中,整个车队遭到了机枪火力覆盖。幸运的是,尽管有悍马被炸毁,车队里无人受重伤,但是一个倒霉的旁观者的胳膊被横飞的弹片削断。”——2008年,伊拉克摩苏尔。

二战结束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在爆发时会非常有破坏力,但并不常见。叛乱和恐怖袭击成为武装冲突的主要形式——在可预见的未来,还将继续成为主要形式。传统的武装冲突逐渐减少,但各种游击队和恐怖组织的数量在持续增加,而后者的增长速度甚至超过了前者。研究数据显示,20世纪90年代,在各种内战的战场上超过90%人口的死亡是由非正规武装人员交火所致。

与此同时,各大国的利益日益受到现代威胁的挑战。除了历史性的影响力和资源的争夺之外,中东地区的动荡局势日益加剧。暴力极端主义蔓延,核扩散,大规模伤亡恐怖主义,先进军事技术的扩散,以及跨国犯罪组织日益复杂化。这些不同的威胁多少具备以下特点:

  • 1.行动方式网络化,善于使用社交媒体和网络战。

  • 2.起源于非国家或跨国家行为体,分布广泛,甚至全球化分布。

  • 3.在软弱或失败的政治环境中活动,利用权利真空开展行动。

  • 4.通过在心理和政治上拖垮对手,而不是军事力量来寻求胜利,制造混乱。

  • 5.倾向于对平民目标进行耸人听闻的暴力袭击。

  • 6.通过融入民众行动,来寻求庇护和积累资源。

游击战是一种在各个地区、各个时期都存在的作战方式,只要是某一方特别弱小,以至于无法和敌人公开对抗,就会采取游击战。在这个时代,游击战不但没有过时,反而进一步得到进化。

如果恐怖分子掌握了化学武器、生物武器或核武器,那么,一小群恐怖分子就能摧毁一个小国的全部军队。

正如冷战时期美国前总统约翰·费茨杰拉德·肯尼迪所言:“我们面临着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它的强度是前所未有的,而它的起源却又非常古老——由游击队、破坏者、叛乱者、暗杀者所挑起的战争;通过伏击而不是通过对垒进行的战争;通过渗透而不是通过侵略,通过瓦解敌人、拖垮敌人而不是与之正面交锋而赢得胜利。我们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这就需要有一套完整的新战略,还要有一支全新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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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受毛泽东思想指导的特种部队,在这场战争中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

1961年,比尔·亚伯勒调到布拉格堡,担任特种部队的司令官。在当时,肯尼迪政府明确表示,“对付叛乱”是美国政府外交政策的正式工具。特种战争中心必须对这一新领域进行研究。

亚伯勒和他的参谋人员研究了正面和反面的例子,正面的例子是英国人在马来西亚的胜利。它指明了一条可行的反游击战理论——即要深入了解当地文化,在向当地的游击队渗透的过程中不要心慈手软,然后把他们从人民中连根铲除。反面的例子就是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失败和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虚假胜利。

正规部队经常想当然地认为,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那些缺乏火力或者没有受过职业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后来的越南战争和无数其他的战争打破了这种论调。毛泽东认为:“人民是大海,革命者是鱼”。大海不仅使鱼得以生存,而且还保护他们免受伤害。革命者只有在自身安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才会露面。否则他们便会回到大海、大山或者丛林之中。运用大部队并集中火力的行动只能搜剿少数游击队,且往往会让民众离心离德。

亚伯勒写道:“我认识到,我们所说的民事行为与正规军在民众中发挥作用的能力之间的关系。这种认识对菲律宾的游击战起了很大的作用。它使民众觉得,军队不是压迫者,穿军装的人代表的是政府;如果他们热情地支持并帮助民众,那么政府肯定也是这样考虑问题的。”军人所做的好事证明了政府的仁慈、善意和诚信。

“在后来的研究中,我发现,毛泽东是这种思想在当代最伟大的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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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了毛泽东最终把蒋介石赶出中国大陆的一系列作战行动。我发现,在开始的时候,国民党部队在数量上大大超过共产党的武装力量。但是,即使是长征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对老百姓非常慷慨,非常热爱,也非常尊重。所以老百姓和共产党军队的关系不是通常那种军民关系,老百姓不是躲避他们,而是欢迎他们。“这样的行为要追溯到毛泽东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它们甚至被谱成歌曲唱,所有红军官兵都要记住这些规定。

三大纪律

一切行动听指挥;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项注意

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偿;

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毛泽东,1928年

亚伯勒继续写道,这实际上意味着“军人所熟悉的战场上的那些普通规定已经用不上了。即使老百姓妨碍了军队,也不能把他们赶走。鼓励军人把自己的最后一份口粮与农民共享。如果下了一块门板睡觉,那么部队在离开之前要把门板还回去。一个最佳的阵地也许就在一个墓穴上。即便如此,红军也会尊重老百姓,把枪架到其他地方。

结果,“红军的力量壮大了,蒋介石的部队越来越不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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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勒的研究表明,毛泽东的非正规战争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游击战争的根据地是什么呢?它是游击战争赖以执行自已的战略任务,达到保存和发展自己。消灭和驱逐敌人之目的的战略基地。没有这种战略基地,一切战略任务的执行和成争目的的实现就失掉了依托。无后方作战,本来是敌后游击战争的特点,因为它是同国家的总后方脱离的。然而,没有根据地,游击战争是不能够长期地生存和发展的,这种根据地也就是游击战争的后方。

在处于敌人后方作战的游击战争面前,游击区和根据地是有区别的。在四围已被敌占但中间未被敌占或虽占而已经恢复的地区……这些都是现成的根据地,游击队据之以发展游击战争是很方便的。但在这些根据地的其他地方则不然……在那里,游击战争在开始时期还不能完全占领该地,只能经常去游击,游击队到时属于游击队,游击队走了又属于伪政权,这样的地区就还不是游击战争的根据地,而是所谓游击区。

——《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毛泽东,193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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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存红军的有生力量,消灭敌人,要从实际出发,不能硬拼消耗。农村是海洋,我们红军好比鱼,广大农村是我们休养生息的地方。要爱护民力,群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兵民一心是我们胜利的本钱。

——毛泽东,1934年4月,会昌县文武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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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开始的一年整训计划,军事整训与政治整训应该并重,并使二者互相结合。整训开始时,还应着重政治方面,着重于改善官兵关系,增强内部团结,发动干部与战士群众的高度积极性,军事整训才易于实施与更有效果。

——《一九四五年的任务》,毛泽东,1944年12月16日发表于《解放日报》

经过这样系统深入的研究,陆军特种部队把这些理论写入了自己的条例当中,甚至他们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当做自己的行为准则。有了这些研究作为指导,特种部队新的发展方向已经非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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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支新型的作战部队,这支部队应当彻头彻尾地了解游击队——他们怎样生活,怎样作战,怎样在人民的海洋中游泳。为了击败非正规武装,军人必须使用截然不同的战术,不仅要集中精力剿灭游击队,还要保护民众的安全。

如果他们是为了教会一个受游击队威胁的国家的军队如何与当地游击队作战,那么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教会他们如何仔细策划并执行军事的与非军事的行动,从而使这些军队能够赢得并继续得到人民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要求这样的纪律能够确保部队在政治敏感地区有高水平的行为和道德表现。虽然常规部队的军人通常并不关注处于战火中的老百姓,但是缺少这种关注往往会产生政治和心理方面的附带结果,这种附带结果显然会给战场上的辉煌胜利造成负面影响。

军事领导人必须认真调整自己的思维。在美国陆军中,特种部队是第一个正式接受这种课程教育并将其作为作战原则而付诸实践的部队。没有过多久,贯彻执行美国版毛泽东“行为规范”的绿色贝雷帽部队,开始对生活在偏远地区、往往是丛林中的第三世界国家的“小人物”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

陆军特种部队首先接受的训练是在敌后敏感环境进行侦察、袭击、伏击、破坏、抓捕,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的行动方式与游击队、恐怖分子惊人的相似。然后他们进一步学习如何在敌后环境领导抵抗运动和游击战,如何与游击队并肩作战。他们成为了游击战专家,他们知道怎样制造叛乱,他们是军队里最了解恐怖分子和游击队思维的人,所以他们也知道如何反叛乱。

游击战有三个重要组成部分。

  • 第一个是游击队或自由战士,这是游击战里的行动部队,是特种部队最关心的公开的非正规/准军事部队。

  • 第二个是地下组织。地下组织是秘密的细胞结构组织,进行颠覆、破坏和情报搜集活动。成功的叛乱产生的未来政治领导人往往来自地下组织成员。

  • 第三个是支持者,支持游击队的后勤、运输和警戒。

绿色贝雷帽们知道,在当前非正规战争的背景下,理解叛乱的这三个组成部分,拥有他们每个人建立良好的关系的能力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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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规战通常是用来对付敌人的现有的正规政权,适合当通过常规手段,如正规军入侵,甚至单方面的直接行动推翻这个政府,在军事上或政治上都是不明智的时候。军队通过间接援助,支持那些与我们有共同目标的当地民众,他们的目标是推翻现有秩序。此时,特种部队秘密潜入敌后,与游击队会合。训练、武装游击队员,提高他们的战术水准。协调各方势力,团结一切力量,获得广大群众的信任与支持,最终发展壮大抵抗运动。

当盟国政府与非正规的“叛乱”部队,甚至是分散得很好的正规部队的对抗时,特种部队介入帮助他们与叛军战斗,这种任务被称为“盟国内部协防”(foreign internal defense ,简称FID)。

这个敌人可能没有飞机或坦克,可能技战术非常原始的,装备仅限于轻武器和RPG。但他们不是躲在防御工事或防线后面,而是躲在当地人中间,或以小股战斗部队分散。

这种策略使敌人变得如此难以对付,因为除非军队不关心当地和周围的乡村,否则敌人已经让陆军师、海军舰队和空军中队毫无用处。这也给当地的友军和民兵带来了难以控制的问题。为了消灭叛军,特种部队开展盟国内部协防运动,加强盟军的实力。特种部队训练他们自卫,当成功做到这一点时,他们当地人,可以保护自己,就不再需要特种部队了。

无论是盟国内部协防环境,非正规战争的重心不在于领土,而在于民众。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民众是所有非常规战的核心。一场盟国内部协防战役通常意味着军队必须按照民众的方式,与当地盟军部队打交道。使用间接方法也意味着,虽然他们是在美国的帮助下斗争,但是主要还是靠他们自己。

现如今,驱逐舰、航空母舰和核潜艇等大型武器需要重新配置,为小型部队提供支援,因为特种作战部队站到了军事战略的核心位置。

虽然特种作战部队直接行动部队击毙奥萨马·本·拉登和戏剧性的人质解救等工作被大家津津乐道,但是,在今天,陆军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和海军陆战队特战部队的大量工作都与间接行动或间接特种作战有关,即盟国内部协防。

3. 绿色贝雷帽的作战方式有何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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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向A级作战分遣队下达任务命令:特战队员们被告知要在这个区域活动,突击某个目标或对该设施进行监视,或在该地点击毙或抓捕指定的高价值目标。绿色贝雷帽们在DA/SR训练中,已经知道在执行快速渗入渗出敌后执行任务时,如何规划、召开专案谋杀会议,简要介绍并实施方案。

现在他们会做同样的事,但这次有一个非常不同的地方,上级总部不再命令他们执行某项特定任务。也就是说,选哪个目标?抓什么人?用什么手段进出?CQB袭击还是呼叫空袭?分几路?何时何地动手?花多长时间?这些具体方案并不是上级拟定。

由于特种部队是面向非常规战环境规划任务,所以他们的任务本质上是隐蔽的。这意味着即将展开的行动不能明显暴露美国人的存在。常规部队,执行任务前,大多数人都与战场参谋一起工作,配备了完整的作战规划人员、后勤人员、通信专家、战斗支援分队——也就是一整个规划班子。但是当A级作战分遣队进入非正规战争战环境时,没有外部支持,没有支援分队帮他们解决问题,只能靠自己,他们就是参谋。A级作战分遣队的规模只相当于一个加强步兵班,但是他们却要使用常规部队营级别以上才用得着的参谋规划工具。

这就是不同之处,A级作战分遣队不是简单的直接行动分队,坐在分队值班室里喝咖啡,等着别人交给你目标文件夹,然后再干活。虽然他们也会得到上级指导——比如指挥官意图和上级指挥官希望的战场最终状态,但他们不一定强求分队完成某项专门的任务。具体任务将在他们到达目标,了解需要做什么后,自行制定。

绿色贝雷帽是实地现场专家——代表事实真相,很多时候是自己制定任务,向自己负责。作为地面部队,绿色贝雷帽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块土地,了解自己所训练的人的能力和局限。这些能力和局限包括军事、政治和文化方面。所以他们最擅长搞清楚必须要做什么,以及如何达到指挥官所希望的最终状态。最终能够以符合指挥官意图的方式,影响盟国部队。

上级指挥官的意图可能是让特战队员们帮助自己发展关于一个目标或一系列目标的情报,向A级作战分遣队寻求目标以及攻击方案。从本质上讲,绿色贝雷帽们不是规划一个单独的任务,而是在规划一整个战役。虽然有格式化的MDMP指导,但它只是一个指南。

特战队员们将不得不提出很多问题,并在规划中思考很多细节。在非正规战争环境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游戏中产生影响——它如何影响你的游击队或正规军盟友,它如何影响当地民众,以及它如何支持指挥官的意图和你的任务。他们必须平衡指挥官的意图、手头的资源、友军的能力,以及政治和文化环境。特战分队必须驾驭自己指定区域的人类地形,决定需要做什么,然后告诉上级自己想做什么。

最终他们将向指挥官推销自己的任务方针,包括任务概述、分队任务、渗入和渗出计划、在目标区域的行动、在目标区域停留时间、医疗和通信计划、指挥和控制、QRF和时间线。“这是需要做的事情,这就是我们打算如何去做的事情。”随着自行制定任务的完成,指挥官如果批准了A级作战分遣队的计划——他们的任务方针,接下来他们就要发展行动细节。

这时,A级作战分遣队可能会派出一个人或两个人规模的分队,在制定最终计划之前,再次监视目标。

此外,A级作战分遣队经常与盟国的民兵或非正规部队一起工作。很多情况下每个美国人,都要相对应的配有至少一名当地人,也就是一名游击队员或者正规军。特战队员们将评估他们的能力并训练他们,他们的计划必须考虑到游击队的能力和敌人的能力。

二、核心能力

4.特殊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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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种部队必须在模糊和陌生的环境中展现出创造力、灵活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的思维方式应当不同于普通军人的思维方式。特种部队的军人像所有其他军人一样,也是按一条指挥链行动的,所不同的是,他们不能随时与他们的上级取得直接联系,甚至无法进行定期的联系。这就意味着,有时候他们必须单独行动,也就是说他们难免要自己作出决定——虽然希望他们的决定是在对上级和国家的意图有清晰的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

他们不仅要极大地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会遇到死亡的威胁。他们也会影响到指挥链上的各级指挥员直至总统对政策的制定。训练还帮助他们了解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特种部队的工作是处理与上级、下属、当地同行、敌对政党、叛乱分子和非政府组织的关系。但简单来说,一个成功的A级作战分遣队指挥官往往能够平衡他人的目标、需求、文化规范以及他的任务要求。“特种部队人员经常处理陌生的事情”。教官首先希望发展他们对环境变化的敏感性——这些变化可能会影响他们处理情况的方法。通常,他们在新情况下会按照旧套路处理问题,但是他们的方法往往不适用于现有条件。

教官希望他们以能够取得成功的方式改变或修改他们的方法——这将使他们解决问题或取得期望的结果。最后,教官希望这种行为或方法的改变是由环境改变所驱动的。这样当事情发生变化时,他们会自然做出应变。

特种部队还必须考虑他们的决定将会产生的影响——包括二重和三重影响。

对特种部队学员们而言,批判性思维训练迫使他们退后一步,看待问题——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评估情况,而不是依赖于旧技术。如果他们的解决方案没有发挥作用或收效甚微,就会怀疑自己哪个地方做错了。批判性思维教会特种兵们专注于如何改变以更好地处理问题。

在训练中,教官们会考察学员们是否可以在框架外思考,但是也会提醒他们忽视框架本身。“你可以在框架外思考,唯一的限制因素是合理的支持措施,但我们的工作始终会受到道德和法律约束”。

绿色贝雷帽在作战中遭遇的问题中,有很多是实际技能问题——特种部队的军人也许要学会接生、拔牙,或者要会设计桥梁并监督其施工的本领。还有一些问题则是心理问题——特种部队的军人需要进行劝说、诱导,或者利用一个不很友好的当地领导人去做一些可能符合美国利益、但显然不符合他自身利益的事情。

这两种问题都是难以预料的、复杂的、没有现成答案的,而且也无法确保会得到上级的帮助。除此以外,特种部队的军人不能把自己个人的战术、技术、能力和思想集中在某些具体问题上。他们不能仅仅依靠反复操练过的军事技能。对他们所灌输的以及期待他们去做的,就是要善于思考。在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不仅仅要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使之符合他们这个团队的利益,而且要使之符合美国的最大利益。他们要能够透过复杂的现象看出这些问题,并且能够处理这些问题。

当特战队员构思自己的潜在行动方案时,经常会提醒自己,他正在为后续的常规盟军作战做准备。我可以送回哪些情报来帮助后续作战?支持师级别部队运动的主要和次要道路适用性如何?当地安全部队的效率如何?我如何识别你要训练和参加战斗的游击队里的间谍?我如何识别那些会降低或破坏敌人的行动能力的潜在目标?在D-day之后我的游击队员复员计划是怎样的?有很多计划要做,还有很多问题要回答。特战分队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兵棋推演。这个决定现在意味着什么,这个决定将对战役的后续阶段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就是为什么A级作战分遣队必须接受适应批判性思维训练的原因,他们需要看看每个行动在几周内产生的影响。特战分队将在这个地方呆多久?如果没有空中再补给怎么办?如果游击队未能提供自己需要的机动性怎么办?如果分队有初步的目标清单,将如何打算全部攻击它们?如何评估这些目标?

要记住,特种作战部队的工作是无人机和智能炸弹无可替代的,比如从一辆移动的车辆中劫走被俘的盟军将领,或者为你的游击队获取武器而洗劫军火库。

5.和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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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接行动与特种侦察任务中,特种部队使用军事技能来征服自然地形和敌人,完成他们的任务。在非正规战争环境,他们必须利用人际交往技巧,驾驭人类地域,来完成任务。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曾经和突击队并肩战斗,我了解他们,也很钦佩他们的优点:他们是勇敢的‘放血者’。他们是作战的机器。可是他们根本不懂外交,根本不接受任何人的规劝。对于我们所说的比较人性化的特性,例如同情、怜悯、恻隐之心,他们几乎从不放在心上。如果这些事符合当时的情形,那行。如果不是这样,也行。他们去那里就是打打杀杀的。不论你放手让那些突击队或游骑兵去干什么,他们都会去。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不过,我在陆军中的一些同事在陆军部担任重要职务,他们依然把特种部队看成某种突击队。他们从来就不理解我们为什么非要清除那么多‘老油子兵’,也不理解我们后来为什么在资格课程中有那么高的淘汰率。他们无法理解在判断力问题上的淘汰率,也不理解在认识人性问题上的淘汰率。……一个不愿和山民一起卧倒在地,向他作瞄准示范的人,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非正规战训练的最初阶段的重点就是,让特种部队学员的思维从在直接行动中应用武力,转变为在间接行动里影响民众。这种从施加动能到利用人际关系的转变,非常戏剧化。

FBI分析师和反情报专家会给他们上课,这些课程强调我们感知他人的方式,他人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以及背后的原因。特种部队学员会学习非语言交流的基础知识,以及如何快速“读懂”他们可能需要接触的其他人,并争取他们合作。建立融洽关系,认真探出信息,巧妙影响他人,是处理其他文化和间接特种作战取得成功的重要工具。

还有两个教学模块特别引人注目。一个是谈判,另一个是跨文化交流

特战队员们在战场上,会有自己的为人处世原则——我想要完成的任务、最佳结果以及我的底线。所以他们要学会谈判,学会倾听,设身处地——从对方的角度看待问题,平衡自己的重点与对方的重点。

而绿色贝雷帽们对另一种文化了解得越多,越擅长与他人沟通,就能越好地完成工作。在你和敌人实际交战之前,和另一位特种部队士官带你着一百个不说英语的新朋友出去进行几个小时的步枪射击训练,会发生什么?你会放心吗?如果你了解他们的文化以及他们来自哪里可能会有帮助。了解当地人,获得他们的信任,避免他们的禁忌,从他们的角度展示自己的良好态度是至关重要的。

语言才是他们文化的本质,所以陆军特种部队的每个人都要至少掌握一门外语。此外,绿色贝雷帽们还留意重要的非语言交流。对阿拉伯人和非洲人来说,露出鞋底是极大的侮辱。OK的手势在拉丁美洲意味着打炮。在某些文化中,眼神接触可能是侮辱。

通常在正规和非正规战争行动中都会有联邦政府的其他机构参与。我们一般会马上想到CIA及其行动部门特殊活动部也是非正规战争的实施者。但是实际上可能会有一整个字母表的政府机构发挥作用——FBI、DEA、DOS。由于非正规战争有时可能会涉及毒品、人身安全,心理评估或证据问题,联邦政府中几乎没有限制各机构在全球反恐战争的作战或联络方面提供帮助。所以特种部队学员必须听取了这些机构的概述,以及它们在非正规战/间接行动的环境里将如何协助他们。这些机构的代表根据情况向学员们介绍关于本部门的角色和能力。

A级作战分遣队也可能需要某些非政府组织提供帮助或信息,他们可能是医疗、教育、人道主义援助机构,搞不好是由受过高等教育,不刮腿毛,穿着勃肯鞋的女性无政府主义白左组成。A级作战分遣队在进入新的地区之前,往往会与非政府组织联系——了解他们,看看自己能为非政府组织做些什么。当然,A级作战分遣队希望借此了解该地区的反叛分子。人们知道这些医生或者老师行动自由,经常与交战双方接触。但是,非政府组织的人并不信任军队,他们想要保持距离并保持中立。所以,与非政府组织也存在很多技巧和方法。

在一些国家,几乎所有地区,你都会可以到黑市。特种部队有自己补给渠道,所以他们尽量不去接触黑市,但有时绿色贝雷帽可能不得不和黑市老板打交道。黑市老板整天和三教九流接触,如果你有方法让他做不成生意,可以以此为筹码来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

此外,在敏感地区经常出现的美国私人军事公司的承包商也是重要情报源,虽然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在明显不同于特种部队,但是特战队员们会经常和他们接触。“有许多合法的承包商能够帮助你完成任务,有些人会尝试欺骗你,你必须仔细观察他们的动机,并和他们建立良好关系。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损坏任务和国家的事情,就让他们知道你们和你们的分队回来以后,可以让他们进监狱”。

无论是当地的平民、特种部队营的通信官还是航空兵飞行员,这些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帮助特战分队完成任务。所以绿色贝雷帽们需要花一点时间来建立融洽关系,并获取一切信息。A级作战分遣队需要这些人提供掌握的信息,帮自己做事。但同时,他们也在小心控制自己向其他人提供的信息。比如特战队员们跟飞行员打交道时,只能告诉他为了支援特种部队任务必须要知道的信息。因为他可能成为战俘,特战队员不希望他掌握分队在地面的行动细节。

在非正规战争环境,情况会迅速变化,特战队员可能会在早上与一位部落长老打交道,中午与大使馆保安人员打交道,下午晚些时候与非政府组织嗓音刺耳的女士打交道。他需要应用自己的成熟与专业品质。如果你是个不善交际的刺头,那么在执行任务中会遇到很多问题。

总之,沟通、交流、谈判和调解是特种部队的执行任务的重要工具,就像小部队战术,武器和近距离空中支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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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秘密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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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第75游骑兵团的步兵,陆军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和海军陆战队突击队,都会接受“高级特种作战是指特种作战分队扮演的角色和任务与情报机构有交叉时的各种工作,其领域可能适用“隐蔽”和“秘密”这两个术语。其中的一些技能,从情报工作人员的角度看,更适合称之为“谍报技术”而不是军事技能。简单来讲,高级特种作战是指特种作战部队进行秘密工作,借助人力,开发和运用各种资源,搜集情报。

实施游击战,需要理解和应用步兵作战的所有作战情报技术。然而,游击队的营地一般远离目标和敌人,所以游击队会严重依赖辅助支持者和地下工作秘密网络,获取情报。所以在非常规战任务中,特种部队人员经常需要支持或直接参与秘密活动,与地下组织直接接触。此外,如果是执行反叛乱任务,你不可能一开始就铲除游击队,除非你了解孵化和支持他们的地下机制——从事颠覆、恐怖、支持和情报工作的那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然后才能攻击他们。因此,除了拥有良好的常规战斗情报技术的能力外,特种部队人员必须对秘密组织、行动和技术有基本的了解。

在训练中,特种部队学员们会换上便装,进入一个真实的城市环境,混入人群之中 执行不能暴露的特殊任务。与你互动的一些人是演习里扮演特定角色的演员,其他人是真正的当地居民、警察和官员。他们可能不知道你是谁,也可能不知道你在接受特种作战训练,你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特种部队学员们首先要学习城市环境下监视,包括在步行或开车时盯梢与反盯梢,如何利用隐蔽摄像系统。然后还要学习如何与线人接头,在敌人反情报部门的压力下进行秘密通信,传递情报。

绿色贝雷帽们还必须掌握设立和运行逃脱/规避网的专门技术。包括建立基础设施——从事秘密活动的安全屋、投放点以及运输网。然后要挑选合适的人运行这个网络(也就是说需要反情报系统审查,确保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建立不同的隔离单元,这样如果你的某个特工或者隔离单元出了问题,这个系统的其他部分不至于受到影响。如果这个地下组织运行良好,那么一个单元的人就不知道另一个单元的人是谁。

你必须用同样的方法组织和分割你的运输系统。如果你计划把人员从这里运送到那里,并把他们投放在某个地点。那么就需要其他人协助,在两个单元的安全屋之间进行转移。由于这种隔离性质,整个地下组织的完整结构只有分队的指挥官才有权知道。而在秘密战环境,进入这个网络的“贵重货物”对于他们自身的安全和命运是没有发言权的,他们的自我防卫能力有限。某种意义上,绿色贝雷帽的安全,完全取决于建立地下组织网络的人们。

三、具体表现

7.非常规战综合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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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级作战分遣队的队员们在乌哈里国家森林中进行非传统作战演习。每位队员都有机会担任分遣队的指挥官,这也作为他们最后考试成绩评估的一项内容。敌对双方的士兵共120名,还有大约200名民兵参加了这次演习,同时还征用了一些民用设施。队员们必须与游击队相互配合,与真实的作战情况几乎一样。当队员们正在学习如何与游击队相互配合的时候,经常遭到敌方部队的追捕和袭击。这个被命名为Robin Sage的训练演习将持续2个星期。

在渗透进敌占区之前,,学员们要首先了解松林地的历史、政治、军事,文化、宗教和地理概况。所以他们要花时间阅读电话簿厚的背景材料。

他们需要仔细考虑他们可以带走的东西,盟国可以提供的东西,以及他们期待什么样的来自本军队的后勤支持。

根据他们任务的不同,队员们分别乘坐直升机、小艇、卡车或者是被空投到这一地区。有时,他们会通过直升机渗透到郊区,在地面上隐藏他们的装备,换上便装,然后“渗透”进入城市。

A级作战分遣队的任务是和游击队队长合作,把他的追随者们转变为有战斗力的部队,让他们做特种部队想让他们做的事情——炸毁桥梁,炸毁输电线路,设置埋伏,从事其他形式的非常规战争任务——同时进行民政事务方面的工作,目的是在当地赢得人心。

A级作战分遣队的队员们必须学会应付各种不的作战设定。在与游击队最初的接触中,游击队让他们吃尽了苦头。而游击队员们解释道:“我们已经战斗了许多年,而你们才参加过几次战斗?一次也没有?你们能告诉我应该如何打仪吗?”其中一位游击队的指挥官不喜欢这些军官,所以专门对付那些资格较老的军官。这给分遣队带来很多麻烦,使得那些自负的分遣队指挥官非常苦恼。当另一组队员与游击队会合时,游击队指挥官的助手对这种情况十分不满井试图说服A级作战分遣队的队员们更换他们的指挥官。游击队的指挥官和队员们给分遣队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而游击队的指挥官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这使得这次演习具有了很强的现实针对性。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非常冷淡,”分队指挥官谈到他与游击队队长的第一次见面,“他对我们为什么在那里,以及为什么他的斗争也是我们的斗争心存疑虑。我们必须努力说服他,我为什么们在那里帮助他——而他的斗争是我们的斗争。“

有时,特种部队接触的几个游击队领导人性格非常不同。一个指挥官可能只希望尽快回到他的部落领地,他的战士们非常独立,一心为国家而战,但希望尽快回家。而另一个指挥官说不定属于新崛起的势力,有政治野心,希望战争结束后竞选公职。绿色贝雷帽可能需要和各个势力间周旋,调和他们的矛盾。

一两天后,根据作战设定,队员们开始与游击队进行训练。分遣队开始行动去验证他们所学过的技能。武器士官会教给游击队如何在营地周围设防,医疗士官会教给游击队如何进行急救,工程士官会教给游击队如何建造工事和如何用爆破手段摧毁目标,通讯军士通过无线电下达命令。特种部队队员们会教授游击队小规模的连排战术、如何搜捕敌人以及如何伏击敌人。

作为敌方的士兵都来自现役部队,他们将会不断袭击这些新队员。游击队的队员和他们的指挥官所掌握的都是一些普通步兵技能 如实施伪装和驾驶卡车等。松林地的第三组演员是当地的居民。他们为A级作战分遣队和游击队提供安全的住所,还承担运输任务,甚至为这些队员做饭。同时,他们也可能为敌方的部队提供同样的支援。当地的人们从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了这项工作,由于他们的帮助,使得Robin Sage演习更加具有真实性。

游击队渐渐地从一盘散沙成为有组织的部队。演习任务有计划的实施,一切都在训练评估员的监督下进行。像这样个任务完成后,评估员都要和队员们坐下来回顾他们的训练过程。你是否严格的执行了命令?为什么不让你的班多带些水?你是否对目标进行了侦察?为什么不做任何险部伪装?你是否在危险时改变了作战计划?问题不断的出现,评估员为那些有所进步和没有进步的队员打分,这也决定了他们是否能真正成为特种部队的一员。

海豹突击队的“地狱周”训练直剥夺队员们一个星期的睡眠,它90%以上都是体力和意志上的测试,而Robin Sage训练则更测重考验脑力。

在Robin Sage中,A级作战分遣队和游击队不断的袭击“政府军”,破坏敌人的重要设施。根据剧情的发展,他们有时会应对内部叛徒的泄密,敌人对营地的偷袭,不断转移营地。在演习的高潮阶段,他们甚至要袭击战俘营,抓捕敌人的高价值目标,甚至暗杀敌方高级领导人。演习的最后一项内容是训练出来的游击队占领袭击敌方目标,与此同时,美军正规部队入侵松林地,推翻当局势力。

8.当前的盟国内部协防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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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塔利班在喀布尔的溃败造成了权力真空。新的临时中央政府在该国较偏远的地区意义不大,尤其是帕克提卡省巴基斯坦边境沿线的部落地区。这些部落飞地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不信任外人——英国人、俄罗斯人和美国人。然而陆军特种部队,在克服这些疑虑方面非常成功。在塔利班和基地组织被驱逐之后,陆军特种部队分散在边境地区,与阿富汗当地部落一起工作,帮助他们,赢得支持。一年前帮助北方联盟驱逐塔利班的绿色贝雷帽们,现在与部落生活在一起,获得他们的信任,帮助他们保卫他们的村庄和家园。

从非常规战,需要能够理解他国文化,并且既纪律严明,又乐意与当地人民一起生活的战士。其中一个特种部队分队是ODA361(A级作战分遣队,C连,第2营,第3特种大队)。他们被分配到Orgun-E Kalan的某区域,在Orgun-E村附近建立了他们的分队总部。这支12人的A级作战分遣队有一个非常有经验和精力充沛的队长。ODA361最初与当地军阀和他的三百名阿富汗战士合作,并根据一个名为阿富汗民兵战士的计划将他们变成民兵,他们也开始努力改变当地民众对美国人的看法。

首先必须要让当地民众有安全感,不再害怕叛乱的敌人,才有可能才可以开始其他工作——政府、医疗保健、商业,教育等。如果成功,这些成就将促进当地人对美国人的信任,增强地区稳定。这个特战分队开始改变当地民众对阿富汗民兵的看法,把他们从一群无纪律的暴徒,变为一支被视为具有纪律和行为准则的专业部队。A级作战分遣队建立了三个阿富汗民兵连。通过对阿富汗士兵树立榜样和公平对待,A级作战分遣队获得这些民兵战士的控制权,将其从军阀转移到村长手中。当地人开始将民兵视为保护者,而不是一帮野蛮的枪手。

“我们有三个民兵连,每个连队有一百名阿富汗战士,”该分遣队的军士长谈到他们在Orgun-E的组织时说。“每个民兵连都分配有两名特种部队士官,但我们都根据需要提供了帮助。说实话,这些民兵并不是最有纪律的战士,每天我们都会看到一两个新的面孔,但他们继续训练和学习基本的步兵技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变得非常忠诚,并积极保护他们的美国顾问。有两个连队是直的,我指的是异性恋,但有一个阿富汗连队的指挥官是同性恋,而这个连队的很多士兵也是同性恋。但是在作战上,这三个连队没啥区别,“他笑着说,”但是与出柜的同性恋民兵连指挥官及其手下打交道真是个挑战——可能对阿富汗人来说并非如此,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但是当谈到工作时,民兵连一切都做得很好。“

接下来,分遣队着手重新建立当地的舒拉,确保该地区的所有三个部落都有同等的地位。分遣队指挥官和分遣队军士长与长老们进行了漫长而费力的会谈,并听取了他们的问题和建议。分遣队指挥官会提出行动方案,但Orgun-E shura将作出最终决定。“重要的是,当地人有权进行自治,”分遣队军士长说。“阿富汗人了解部落与政府的细微差别,它们的宗教色彩,在这方面,他们的方法比美国人更好。因此,我们不被视为侵略者,而是作为传统部落政府的恢复者。”

随着Orgun-E及周边地区的局势稳定,A级作战分遣队及其阿富汗盟友开始在业务上取得成功。他们营救了由军阀、土匪和当地豪强扣押的人道主义组织捐赠的物资,并将其交给民政团队。A级作战分遣队和民兵看到这些物资已分发给该地区的贫困家庭。“我们的阿富汗人为我们做了几件事,我们靠自己永远无法完成的工作,”分遣队军士长继续说。“首先,我们有了一个即时情报网络。民兵部队是由当地的三个部落组成的,他们认识山谷中的每个人及其隶属关系。我们在与部落的多次会晤中明确表示,我们对追究与塔利班关系密切的人不感兴趣,只要他们不对美国人采取行动,或支持塔利班。附近山谷中剩余的铁杆塔利班,甚至在我们村庄两侧的山谷中,都被击败或赶走。他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隐藏——我们的民兵会找到他们。

由于我们阿富汗部队的努力,我们抓到了几名塔利班高层人员。通过我们的阿富汗内线,我们能立即知道塔利班或基地组织的人是否进入村庄。人们会向长老和我们民兵报告,他们会向我们报告。“一天晚上,一名塔利班战士溜进村里,在乐器店下埋了一颗地雷。到了早上,当地的阿富汗人就排除了地雷,恐怖分子被抓了起来。他们将恐怖分子带到了我们的大院,并将把他交给了特战分队。我们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工作,并确保抓坏人的所有功劳都归功于当地的阿富汗人。这是真正有效的盟国内部协防。“

通过我们对当地人和民兵的公平对待,我们成为社区中值得信赖的成员,并被允许进入本来不可能的地区。我们经常在通过他们的部落领地时获得当地部落的保护。民兵能够对我们被禁止进入的地区进行详细的侦察,更了解该地区的历史。他们会提醒我们,这里有两个与塔利班毫无关系的家族,正在不断发生争执。这使A级作战分遣队避免了卷入毫无意义的局部纠纷。“

“我们在Orgun-E中完成的另一项任务是将大部分制造炸弹的材料和武器,从潜在的反叛分子手中夺走。通常叛乱分子必须通过战场回收获得武器和弹药——当俄罗斯人将其部队撤出阿富汗时,大部分武器和弹药都被遗弃。我们把这个情况告诉长老,并通过他们向外围的村民宣传,我们正在寻找所有爆炸物和重型武器——班组操作武器、TNT、雷管、RPG、迫击炮、重机枪等等……我们还借助我们的民兵发现了武器和弹药仓库;他们会在我们经常走过而被忽视的地方,找到被隐藏的东西。

后来,当当地人信任我们时,他们会直接把这些材料带进我们大院。炸药、弹药、地雷和重型武器,整整摆满了两个足球场。其中大部分都是旧的和过时的,但仍然可以使用。它现在已经不在那些可能用它来对付我们的人手中。”

“一个好的盟国内部协防计划首先要了解当地人,并让他们的问题成为你的问题——他们的担忧成为我们的担忧。当然,我们有钱并雇用他们为我们工作。我们花了很多钱,但不是很奇怪。我们生活在他们的经济结构之中,我们真诚地对待他们,从他们那里买东西时讨价还价。但是,是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文化的理解和尊重,才能取得成功。虽然我们有自己的安全基地,但我让我们的团队成员到村里去吃或买他们需要的东西。这也成了我们的村庄,当地人欢迎我们”。

时间进入2003年,ODA361的反叛乱计划进展顺利,成果显着。不幸的是,高层决定在Orgun-E解散阿富汗军队,并将ODA361重新部署。一个美国陆军空降步兵营来到这里,负责当地治安。约有三百名训练有素的阿富汗战士的民兵部队立刻被解散,他们比ODA361抵达时更加熟练和更致命,但是现在失业了。

这些阿富汗前民兵中的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强大的部落/家族联盟、了解当地、了解语言、了解敌人,并信任来自A级作战分遣队的美国人。当地民兵被一支美军伞兵营取代,他们都是好兵,但对他们现在所处的文化环境缺乏意识,对外语一无所知,并将每个阿富汗人视为潜在的威胁。

他们在作战上是盲目的。美国纳税人每月花费大约一万美元来资助当地受过盟国内部协防训练的Orgun-E民兵,而部署一个伞兵营每天要花的钱更多。最重要的是,数百名美国人现在处于危险之中,美军开始每天进入乡村巡逻。现在形成了世界上最糟糕的局面——一支庞大的美国武装部队和三百名失业的阿富汗战士。不久,事情又回到了阿富汗人面对入侵的外人的轨道上。美军与部落长老是关系变得敌对,事情崩溃了。

这些都是优秀的美国士兵。只是外国内部防守需要非常特殊的技能和极大的耐心,常规部队通常只是没有知识,技能或耐心在当地文化的框架内吸引当地人。

四、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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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一个美国陆军特种部队军官自己的说法,“特种部队就是癌症”——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就能瓦解一个国家。

然而在快节奏面前,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稀缺的资源。走马观花的民选政府和起起落落的外交政策完全勿视了特种作战的客观规律。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功劳往往还看不见成效就被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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